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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开春，滹沱河边彻底乱起来。先是日本人在桥头镇设了据点。接着北岸就冒出各种队伍，有穿军服的，也有不穿军服的，打的都是抗日旗号，专找大户人家征钱征粮，收缴各种枪支弹药。有的队伍干脆开进有钱人的家里驻扎，把私宅当成兵营。一时闹得乌烟瘴气。

　　一天晚上，我太爷把旺福叫到后面的梨树小院。

　　我太爷说话的习惯向来是说半句，留半句。说出的半句能听懂，留下的半句却让你自己琢磨。这种说话习惯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让说的话增值。已经说出的半句话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但没说的半句意思就不一定了，也许几个人能琢磨出几个意思，这一来也就把一个半句话变成了几个半句话。但这个晚上，我太爷第一次把话说得很明确。他告诉旺福，从现在起，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要再出大门一步。不让他出去，一是现在不比从前，外面兵荒马乱，倘再惹事肯定就不是小事；二是家里说不定哪会儿就又会有什么事，他得在家里顶着。旺福一听就明白了，说，这些日子，已在家里的下人中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准备了一些应手的刀枪棍棒，没事教他们练一练，倘真有事也能顶一气。我太爷听了点头，立刻让人去把管家王辰儿叫来。我太爷对王辰儿说，从现在起，家里所有的事都听二少爷的，有事，不用再来后面禀报，二少爷怎么说，照他说的办就是了。

　　管家王辰儿听了赶紧点头说，知道了。

　　王辰儿这些日子已经蔫了。那次日本人闯进我家，王辰儿情急之下把大少爷在日本的照片拿出来给日本军官看。虽说这一招挺灵，日本人果然走了，但事后却让二少爷扇了一耳光。就这一耳光，差点儿要了王辰儿的命。还不仅是当着家里所有的下人，他这个管家让少东家扇耳光，面子没处搁；王辰儿觉着自己从年轻就来到官宅，一直小心做事，不要说挨打，东家跟自己都没大声儿说过话，现在已是五十多岁的人，却让二少东家这样不当人。王辰儿觉着一口气窝在心里，像堵了个大疙瘩。那次因为祁顺儿，二少爷让他去窑上，用小车儿推了半窑砖，再怎么说还没几个人看见，但这回可是当着一府的人。王辰儿本来没有喝酒的嗜好，可这事儿以后，越想越想不开，连着几天天天晚上喝酒。一天晚上也是喝大了，越想越憋屈，就借着酒劲儿来后面找旺福。旺福在自己房里，也正让祁顺儿陪着喝闷酒。王辰儿耷拉着脸进来，让祁顺儿先出去。旺福立刻说，你有话就说，在我这儿，没有背祁顺儿的事儿。

　　祁顺儿这时不想惹事，还是起身出去了。

　　旺福看一眼王辰儿说，行了，有话说吧。

　　王辰儿说，我不想活了。

　　旺福一听乐了，说，活得好好儿的，不想活了？

　　王辰儿说，一头扎的河里，死了算了。

　　旺福说，行啊，大河没盖盖儿，去吧。

　　王辰儿摇头说，没脸了。

　　旺福不乐了，看着他。

　　王辰儿一屁股蹲的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就哭起来，哭了一会儿才吭哧着说，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让少东家扇耳光，我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啊，我把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啊。

　　旺福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哭。

　　又哭了一会儿，王辰儿不哭了。

　　旺福这才说，现在，你要是还这么说，那天的打就算白挨了。

　　王辰儿慢慢抬起头。

　　旺福说，我现在告诉你，你听清了，你家二少爷的混蛋脾气，你应该知道，下次，你再敢跟日本人这么说话，拿着我大哥的照片在日本人眼前晃，我就不是扇你耳光了。

　　王辰儿眨巴着眼，看着旺福。

　　旺福说，我能把你脑袋按的屎坑里，你信不信？

　　说着，抓起手边的一块汗巾扔给他，把脸擦擦，去吧。

　　王辰儿接过汗巾，一边擦着脸，起身出去了。 爷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