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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错婚约

　　白三惜一直望着那亮光，等光越来越近，白三惜才看得出是花苏苏，她未撑伞，左手臂弯里拎一个墨黑的盒子，右手则提一盏灯笼。一直走到白三惜面前，她才停住脚步。肩头落了不少雪，一头黑发上银钗闪着光，胭脂水粉妆点得妥当，站在那里白裙飘飘说不出的好看清冷。

　　雪打得白三惜面前的火堆快要熄灭，微弱的光跳动着，只能照见花苏苏的绣鞋。白三惜从花苏苏的绣鞋上面收回眼，将手里的锡箔纸小心扔在火堆里，火苗舔舐着，忽地又跳起来照得四周一片亮堂。

　　花苏苏往前迈步，一直走到白三惜身边才缓缓蹲下身子，取下胳膊上的小黑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大捧锡箔纸。

　　“我教你叠，怎么样？”白三惜拿着锡箔纸看着花苏苏。

　　花苏苏微微偏头，发髻上银钗自白三惜脸颊边划过。她猛地笑起来，唇角上扬了一个不小的弧度。自花父过世后，花苏苏几乎从未这样笑过。

　　白三惜一晃神，微微牵动唇角，将一张纸递给她，“跟着我，很容易的。”

　　花苏苏接过锡箔纸，往白三惜身边靠了靠，仔细看着他灵动的双手上下翻转，等白三惜折好后，她才开始折自己手里的。一直做傀儡，她的一双手十分巧，仅仅是看了一遍，便能折得有模有样。

　　“小姐来这里做什么？”白三惜终于问出声。

　　花苏苏将手里折好的银锭扔进火堆里，转头看着白三惜笑着道：“我来这里，自然是来找你的啊。”她一身雪白的长袍，映在月光下明闪闪发光，鹅毛大雪堆满她的发髻，像是那年柳絮穿堂而过，他在学堂第一次看见她。

　　和花苏苏这般亲近的说话，已是很久之前了，久到他在心里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时间。看着花苏苏一张霜雪样的脸，他只觉一颗心在胸膛里乱跳。待她越笑越艳丽，眉骨之间遮也遮不住那份欢喜。他忽而勾唇自嘲一笑懒洋洋道：“小姐寻我必是有所图，自我第一次在学堂遇见小姐便明白。”语罢他回头继续折着锡箔纸，折好一个银锭扔进火堆，才抬头看着花苏苏，笑着轻声道：“小姐尽管说，我尽力而为。”

　　面前的花苏苏笑意骤然消失，一双细长的眸子一眨。她缓缓站起身，拂去袖子上的雪花，垂眼看着白三惜朗声道：“我要你娶我，然后待在花家。”

　　花苏苏这样前后判若两人，白三惜也只是笑笑。他笑着眸色一变，伸手将花苏苏带来的整个盒子放在火堆上烧起来。盒子是木头做的，火苗舔了两下就扑上去，白三惜看着那个盒子越烧越旺。

　　两人都不再说话，寂静的山林里只余火烧得哔哔剥剥的声音。等火渐渐灭了，白三惜揉揉发麻的膝盖，踉跄着站起身。花苏苏还站在那里，发髻被白雪染白，肩上也落了厚厚一层。

　　白三惜伸手拂去她发髻上的雪花，触到她警觉的眼神，他心里自嘲地笑笑，收回手打量着花苏苏。她被冻得脸色发白，连唇色都变得淡了。他笑笑俯身拾起花苏苏来时带的灯笼，点燃了蜡烛拎着手里。

　　白三惜看着花苏苏笑笑道：“小姐命令，三惜怎敢不从。”他往前走了两步，牵起花苏苏的手，凉得他一个激灵。花苏苏却无什么反应，只是兀自垂下头。看着她这样，堵在心里的话也再说不出口，白三惜拉着她的手往山下走，走到一半，白三惜轻声笑着道：“如果不是我早知道小姐不喜欢我，我还真还以为小姐会来这里是喜欢我呢。”

　　“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不喜欢你？”花苏苏小声道，声音微微打战，似是冷得过了，却又是强作镇定的感觉。

　　“呵，小姐说过，自己要嫁的人定是人中龙凤，怎么会是我这个没落的世家子弟。”白三惜一顿，看着花苏苏叹口气道：“苏苏，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子，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花苏苏转过头看着他，扯出一个笑来，“那你是喜欢我还是恨我？”

　　白三惜笑笑，神色恍惚，“整个花家只有你对我好，我怎么会不喜欢你。”他双眸微弯，唇角的弧度下滑，眼神晦暗望着手里的灯笼，轻声道：“如今小姐要嫁给我，那又是因了什么？”

　　花苏苏低声道：“花家不能倒，我嫁给你，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支撑住花家唯一的方法。”

　　白三惜眸色一跳笑笑，“游阮不是吗？”他见花苏苏微微迟疑，笑笑道：“小姐今天特意用了美人计。”

　　花苏苏微微一笑，眼睑上挑眉目间一片艳色，她扯起唇角笑道：“对。”

　　第二日一封圣旨到了驿馆，说的是白三惜在荣昌寺做事得力，特封了礼部侍郎一职留在京都。等知晓圣旨的一众朝臣前去驿馆道贺时，白三惜已经连人带东西搬到了花府。白三惜和花苏苏的亲事来得迅速，诸事进展都很是顺利，几道工序下来，已经到了快大婚的日子。

　　花苏苏亲手替他做了一件吉服，三十二个绣娘赶工三个月才做成的一匹绸缎。用了最时兴的花纹，花苏苏亲手绣了半个月。这件袍子做好时，花苏苏虽未同白三惜讲，但白三惜早已知道的差不多。

　　自从升了礼部侍郎后，白三惜明显忙了许多，除开上朝的时间，还要议事或是参加宴会。林林总总大小事端下来，他待在花府中的时间少之又少。

　　这一日白三惜午睡起来，正要出门去礼部，却有府里的婢女来请他去后院，白三惜草草应了一声。等他梳洗完过去，越走越热闹，已到了春日，园里一派浓浓春意。

　　白三惜往前走了一会儿，便听到一阵嘈杂，声音听上去皆是女子。他心中一阵诧异。等他到了园中，才晓得是花苏苏做的袍子好了，今日她邀了不少人来看。说是邀，其实是几位大家小姐不满白三惜娶花苏苏，便打定主意要来看花苏苏的笑话。

　　花苏苏立在园中正说话，便见白三惜自花木深处走出来。她徐徐抬眸，看着白三惜轻声道：“今日你可有要事？”

　　“要去礼部一趟，然后拿了文书要去一趟两广。”白三惜笑着答。

　　花苏苏扫一眼四周的女子轻声道：“等一下你再走。”

　　白三惜已知晓花苏苏让他来这里的原因，却是不愿意亲自捅破。他作势要走，刚转头花苏苏便朗声道：“你不能走。”

　　“为什么？小姐还没出嫁呢，今日可管不了我。”他笑起来回身看着她，一众游园小姐中，唯她一身清冷地立着。

　　即便他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同她调侃，她也只是微微一扫左右，继而眼睛直直看着就不曾躲避。他在等着她脸红，这个想法一出现在脑海里，他蓦地便觉得十分之有趣，脚底微微一旋便面对面看着她，但他却再不往前移动一步，只是立在那里，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等着她向他求救。

　　“我说不能走就不能走，我给你做了吉服。你试试，若是不合身，我还有时间可以改。”花苏苏双手拢在袖中看着白三惜，不等他回答，她一扬手便有婢女自帘后捧着衣服过来。

　　“我要是……”他微微一顿，继而朗声道：“说我不想试呢？”

　　朱红的盘子里折叠着一件绣花的外袍，大红的颜色针脚细密。

　　花苏苏立在原地笑起来，她双手利落地自袖子里伸出来，快步走到白三惜面前，左手在抬步前已一把揪住了袍子的领子，她走得极快，长袍未待全展开，她一甩手袍子已披在了白三惜的肩头。

　　她踮起脚扯着领子冷不丁凑近，眸色一闪道：“你现在告诉我，我今日管得了你？”声音清朗，虽带着怒气，却是欢喜的样子。

　　“管得了，我能拿你有什么办法？”白三惜故意拖长了声音，颇为无奈道。

　　花苏苏低下身子帮他抚平褶皱，仰头仔细看着他道：“给本小姐记好了。”

　　“是，夫人。”白三惜猛地低头，这下倒是轮到花苏苏一怔，她手指一紧却迅速回过神，“原来是要这样你才会脸红。”

　　花苏苏幡然醒悟一样迅速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白三惜将袍子取下来递给一旁的婢女，笑着道：“衣服没问题。”

　　花苏苏点点头，“我要去一趟岐安城请我娘来证婚，我路上带着袍子再修改一下。”

　　“嗯。”白三惜看一眼已经叠好的衣裳，抬步转身往外走，花苏苏这回再没喊他。他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下脚步看一眼花苏苏，一群小姐簇拥着她，正在看她绣的袍子。

　　身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面容陌生的青衣小厮，那小厮轻声道：“白公子，再不走来不及了。”

　　“嗯，知道了。”白三惜笑笑，转身接过那小厮给的信封塞在袖子里，片刻不停地往外走。

　　花苏苏这一趟岐安城之行并没有请到她娘，而那件袍子也在桃花山时被人偷走了。大婚的日子已经快到了，花苏苏索性便先回了京都。喜娘说大婚前夫妻见面多会有祸事，于是花苏苏回京都后便没有见白三惜。大婚前一夜，花苏苏换了吉服正收拾，突然有人小厮来报，说是拥长门下聚集了不少人。

　　这一夜京都几乎无人安睡，花苏苏遣散了自己绣楼里的所有人，子时她的绣楼突然燃起大火。花府多是制傀儡的木料，等府里众人发现时，早已不可救，花家的火烧了十里，像是一场盛装的嫁娶之仪。

　　马蹄声、厮杀声混在一起，自拥长门下杀入京都，而宫里一半侍卫倒戈拥立新主，宫门开得顺风顺水。三殿下与太子殿下这一场王位的争夺，未到天明，不可随意揣测。

　　花序序的记忆只到这里，那一夜的火光映天，她从推开的窗子里看到拥长门下燃起火把，火从拥长门一路朝着轩宫蔓延过去。而后眼前一黑，她听到自己栽倒在地上的声音。

　　哔哔剥剥的火烧焦了横梁，她就此失去了意识。 傀儡师：全2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