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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美人

　　东里绍这次来京都，不再像往年一样匆匆就走，他一天一天待下来，过得很逍遥，一直都住在即墨家。有时克制不住出即墨家“拈花惹草”，同美人三杯水酒下肚后最多游个街就迅速收摊，回即墨家照看即墨长莺。

　　从那天即墨长莺取出体内的长生蛊后，花序序也没有再去看过她。即墨家是最大的皇商，白三惜则是重明帝的宠臣，如果两家关系过于亲密，一是会让重明帝生出疑心，二是即墨长莺一直都在静养，即墨家自即墨长莺从荣昌寺回来后一直都没有见过外客，各家单一皇商统归即墨家管，东里绍是神医整天进出即墨家有情可原，但花序序去了如果见到即墨长莺，有人说即墨长莺攀上欺下的同时，也会怀疑即墨长莺和白三惜关系不一般，从而在每年送入轩宫的货品上吃回扣或者有猫腻。没有来京都之前，花序序并不知道京都这个地方的是非这么多，在福叔提点过之后花序序便注意了很多。

　　东里绍爱美人，花序序担心即墨长莺伤势的时候就在四重街的万艳窟和浮英楼附近转悠，五回有四回都能碰到东里绍，而且他的身边必有一个貌美如花的生脸美娇娘。时间久了，花序序就摸索出了一个道理，东里绍偏爱穿紫衣的美人。但东里绍从来不穿紫，他握一把艳丽的折扇，配一身颜色鲜亮的袍子，半拥着美人，十足的纨绔公子模样。开始的时候花序序还会瞅着两人浓情蜜意的样子觉得尴尬，时间长了，花序序练就一个厚脸皮，端着茶杯坐在靠窗的木凳上，半撑着头垂着眼睑淡定地扫一眼东里绍身边的美人，她的眼神经过多次练习，多数美人都会招架不住弃东里绍而逃，当然会有个别脸皮厚的，东里绍自己也会三言两语打发掉。

　　东里绍每次碰到花序序，都必嫌弃即墨长莺一番，他说得声情并茂手舞足蹈。雅阁的门一关，东里绍立刻解放天性，挽起袖子开始模仿他和即墨长莺的不同吵架姿势。吵架嘛，自然是人之常情。再说即墨长莺身为一个大家小姐，脾气不好那更是在情理之中，而且一个是翩翩公子，一个是窈窕小姐，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就算到一起吵架，那这架吵的时候也应该是很别致或者是很风雅，完全区别于一般泼妇骂街，是冰火两重天。

　　花序序在第一次听东里绍说开头的时候只是垂着眼睑打个哈欠，但在东里绍关起门来完全手舞足蹈不顾形象的时候，花序序才知道他俩这吵架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别致高雅。用东里绍的话说，要是有人看到即墨长莺那个样子，就算倒贴也没人娶她。东里绍说起来话多是夸张，花序序听的时候随口附和两句便没往心里去。

　　到四月中旬的时候，即墨家开始见客，花序序便挑了个晴天去看即墨长莺，小厮通报后，是即墨家的老管家亲自来迎花序序的，他并没有告诉即墨长莺花序序来的事，因此花序序到衔月楼下的时候，便听到了东里绍杀猪一样正在干号，候在楼下的几个小丫鬟见怪不怪立得笔直。花序序尴尬地看一眼老管家，正巧一个小厮匆匆跑来说又来客人了，老管家便无奈地摇摇头对花序序拱拱手，就自己先去大堂了。

　　花序序迈上楼，楼里的暖春香比之前淡了不少，她才到楼梯口就听到即墨长莺生机勃勃的狰狞笑声，“老娘倒要看你这回往哪跑！”

　　花序序心肝一颤，迈着步子轻手轻脚上了楼，就看到即墨长莺穿一身碧绿的亵衣正赤脚立在黝黑的梨木桌子上，她长发披着，张牙舞爪地皱着脸笑得正开心。与她一身齐整的衣服相比，东里绍实在算得上伤亡惨重，他的绯红外袍下摆皱巴巴的，肩上被指甲抓破了好几个地方，布条耷拉着露出下面月白色的里袍，他缩在椅子边，头发凌乱，两手护着胸前一脸的视死如归。

　　花序序一进去，几个人同时愣住，最后是东里绍先回了神，他苦情地扁着嘴喊道：“序序，你终于来了！”边喊边撒丫子狂奔过去，躲在花序序身后。花序序后知后觉地回神，抬头去看即墨长莺，她已坐在了桌子下的椅子上，撑着头笑得一脸和煦，如果不是她微微掀起的唇角下露出的沾着寒意的白牙，花序序完全不会把她现在的样子和刚才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来了哈。”即墨长莺对着花序序笑得有些心虚。

　　花序序讪笑两声，“嗯，来了。”

　　花序序一到，东里绍明显有了气势，一把扯过花序序的肩膀，露出自己刚才一直藏在袖子里的药盅，十分愤怒地喊道：“我让她喝药她非不喝！非说里面有虫让我先喝！这是药！能乱喝么？”

　　花序序在东里绍迅速开盖合盖的瞬间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东里绍所谓的药，药汁黑漆漆的，东里绍手腕一晃，花序序感觉自己都能看到里面各种虫的愤怒冤魂，花序序难以置信道：“这、这是药啊？”

　　即墨长莺挑眉一笑，迅速将花序序拉到自己的阵营，“是不是看着特别奇怪？他还跟我说什么都是大补的草药！绝对没虫！”

　　“喂喂喂，有虫怎么了？以毒攻毒你这种医盲懂不了的。”东里绍梗着脖子打开盖子，一股怪异的味道迅速飘出来。

　　花序序退到即墨长莺身边，两人不约而同捏住鼻子。即墨长莺使劲隔空伸出食指戳着东里绍喊道：“喔！你承认有虫了！你这个卑鄙小人！”

　　东里绍抬头抿唇一笑，眼睑微抬笑眯眯道：“药膳嘛，序序你知道的。”

　　那一瞬花序序看到东里绍身后升起一轮金光灿灿的太阳，花序序沉浸在那光里，正想点头，即墨长莺暴喝道：“那你自己喝一口！”

　　东里绍脸上的笑一瞬没了，太阳也消失了，花序序回过神。东里绍打开盖子低头嫌弃地看了看手里的药盅，微微摇两下后，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自己干呕两声，“嘭”的一声合上盖子跑出去了。

　　东里绍一走，屋里的危机顿时解除，即墨长莺收回刚才抓着花序序的手，不好意思地笑笑招呼花序序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去打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屋子里顿时好了很多。

　　“他总是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即墨长莺笑笑，坐在花序序对面抱怨道，她嫌弃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厌恶，支着头的样子看上去笑容温和，完全没有一点商人该有的刻薄相。

　　“你这几天见他了吗？他在忙什么？”即墨长莺说的应该是游阮，花序序也很久没有见过游阮了，只听白三惜说游阮好像最近有事正忙着，至于是什么事花序序也不知道，即墨长莺的眼睛暗下去，旋即即墨长莺又突然来了精神，指着花序序眼珠一转狡黠笑道：“听说你嫁给白三惜了，那你以后就不能跟我抢游阮了！”

　　花序序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尔后不住地点头，游阮那个瘟神，自己能不招惹才不会招惹呢！即墨长莺满意地笑起来，花序序对着屏风扫了一眼担心道：“他怎么还不回来？要不要去看下？”东里绍已经跑出去好一会儿了。

　　即墨长莺揉揉额角，“他肯定又在那儿琢磨要加什么虫，你是不知道，他每天都这样，我真想撕了他！撕成一条一条的，然后挂在城楼上！”

　　花序序看着即墨长莺目露凶光的样子，咽口唾沫赔笑道：“我今天再来晚一点，我看你就要做到了。”

　　“序序，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上游阮的？”窗子外卷进来熹微的光，照得即墨长莺的袖子呈半透明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双颊带笑，发丝微动，眼睑低垂时露出一副病中美人含愁样。

　　“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十四岁的时候喜欢上他的。”

　　“对。”即墨长莺笑了笑，“那时是宣庆三十六年春三月。”

　　桃花成锦，临岸青柳树丛丛华盖。

　　宣庆三十六年春三月，即墨长莺十四岁，那时荣昌寺建寺才第二年。花苏苏正是十七岁，她从佛寺回京才一年，却将整个花家经营得风生水起，当时傀儡一道十分盛行，花家甚得君心。即墨家却只有一个空壳子，在那一年即墨长莺和即墨家的一个叔公拿着帖子前往荣昌寺，那时即墨家的叔公明里是去参加礼佛节，暗着却是想将即墨长莺推到花苏苏面前，好叫花苏苏对即墨长莺有些印象。花苏苏喜爱乘船，即墨家的叔公带着即墨长莺走水路赶花家的船，一路都没有赶上，晕船的即墨长莺晕得七荤八素，一下船就没了半条命。

　　说起来即墨长莺和花苏苏两个人实在是很没缘分，当即墨长莺下了船，马不停蹄赶到荣昌寺的时候，花苏苏又先他们一步去了桃花山，即墨长莺和叔公又赶紧赶去桃花山。只是那一天即墨长莺运气实在不好，在桃花山下时，恰逢几个寇贼半路打劫，发硬的麻绳打成死结套在手腕上。那一天是个大晴天，桃花山上翠竹正绿桃花正红，领头的寇贼扬起手里的刀，狞笑着杀了几个随从，转头又看着即墨长莺。

　　即墨家家底一般，且毫无名气。有随从报上即墨家的名号却仍免不了被屠杀的命运，即墨长莺被捆着，她认命地将那天当自己的死期，闭了眼睛正候着自己的性命被人一刀了结。耳边却突起破风声，她只觉得手腕一震，再睁开眼就发现身边的一群寇贼逃了个干净，她的手腕旁一把割断了的绳子边，正插着一把九尺长的红缨枪，在红缨枪下有一根从红缨枪上掉下来的丝线。即墨长莺打眼一扫就知道不过是另一群寇贼，那群寇贼并没有要打劫即墨长莺的意思，有人嬉笑着走过来拔下红缨枪结伴朝山上走去。等那群人走了，她才拾起那根丝线，一抬头恰好看到山腰上游阮穿一身黑色短衫的背影。风在一旁呼啦啦地吹，她和叔公立在原地，即墨长莺只觉自己一瞬头晕目眩。游阮领着一群人走了几步接过自己的红缨枪，一转头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花苏苏那时正在游阮的仙人寨做客，她见到游阮，不偏不倚恰好比花苏苏迟了整整一天。叔公吓得三魂去了六魄，拿着行李带着几个家丁哆嗦着要回京，即墨长莺却立在桃花山下，扬言要上山。只是她是要见游阮，并不是为了见花苏苏。叔公执意要回京都，即墨长莺并没有如愿地上桃花山。

　　花序序羡慕地咂咂嘴，“他救了你，你喜欢上他真是理所应当。”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救了我。那你喜欢白三惜是因为什么？”

　　花序序脱口而出，“我不知道。”看见即墨长莺郑重的样子，花序序想了又想，最后仍是道：“我不知道，兴许是因为他是他吧。”

　　“他是他？”即墨长莺挑唇一笑，认同地点点头，“也对，样样都好的白大人，你喜欢也不足为奇。”

　　“不是不是。”花序序连忙摆摆手，“我一看到他就觉得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的功名，也不是因为他的其他，只是因为他是他。”

　　即墨长莺笑笑喃喃道：“你果然喜欢他，这世上怕是再没谁比你更喜欢他了。”

　　两人正说着话，衔月楼垂的铃铛一响，东里绍在楼下干号道：“长莺！有客！”

　　即墨长莺迅速跑到窗口，她看了一眼回头神色恹恹道：“找你的。”

　　花序序愣愣走过去，一低头就看到白三惜正立在楼下，他还穿着上朝的官袍，负手而立微微仰着头，脸上挂着笑，花序序不由自主笑起来。即墨长莺嫉妒地推推花序序，语气略酸道：“不就才在我这儿待了一会儿，他还追过来。呵，真是小气！序序，我给你说这种男人一般都控制欲太强……”

　　花序序笑着就往外跑，完全没有听即墨长莺的话，眼看她已跑到了屏风边，即墨长莺高声道：“喂！”

　　花序序一惊，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即墨长莺背光立在窗边，风吹得袖子飘起，花序序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她的声音陡然抵了下去，隐隐有幸灾乐祸在其中，“我明天要去一趟暮国，应该在五月初回来，到时候我请你看戏，一个很精彩的戏。”末了，她轻轻一笑。

　　“好啊。”花序序要去找白三惜，便没有细想，草草答道。 傀儡师：全2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