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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意识模块

　　挂了通讯，林九微才发现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是午夜十二点。

　　她立刻将云端的时钟设定成有声，赶着秒表的滴答声，生吞活咽地看意识模块的史料。

　　等吞完最后一个字，两眼发直地抬起头来，距离十二点还差二十秒种，在这二十秒钟里，林九微才像水底下憋完气出来似的，张嘴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十二点到了，文件在全息屏上消散，伴着这无实质的灰飞烟灭，林九微慢慢地把气吐出来，一面发着怔，把食指横在鼻子底下试了试，捻捻指头，发现她的呼吸居然跟真人一样带着些微的潮气。

　　盯着手指尖上压根看不见的潮气看了一会儿，她才去看戴濛在齐安那找到的文件夹。

　　她惊讶地发现文件夹的名字是“齐雪”。

　　文件夹里总共包含了近百份文件，有资料，有论文，也有各种形式的素材。排在第一份的却是齐安留给戴濛的一段音频：

　　“戴濛，我母亲最为珍贵的学术心血都在这里了。她将它们藏在一个废墟地里，很小的时候母亲做田野研究时带我去过，我们在那里留下了很美好的回忆。我被革职后继续调查母亲的死因，来到那个废墟地，才意外得到这些东西。种种迹象都表明，杀死我母亲的人也曾试图找过这些资料，终究没找到。如果你得到这批资料，说明我的情况很糟，也可能是死了。但我的生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那拨人得到这批资料，不要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我正循着我母亲的遗志调查这批人，我确信，我离弄清他们的阴谋已经很近了。”

　　关上音频，林九微按顺序查看这些资料——或者说是齐雪教授的遗作。

　　齐雪把这些资料装订成了一本厚厚的虚拟笔记册，打开来，就看见齐雪留在扉页上一行醒目的手写字迹：

　　意识模块到底创造出了什么？

　　笔记册最开始收录的是齐雪教授早期的研究内容，她研究智能技术史，在研究生时代，她的毕业课题是《阖闾浮城的历史背景如何影响它的兴建与规划》。

　　阖闾浮城位于旧苏州的垂直上方，是一座悬浮在天空的城市。现今的时代，气候与科技都发生巨变，陆地已经不是城市唯一的生存方式，有漂浮在空中的比如阖闾浮城，有半浸在海中的比如上海，这是受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的影响，但先进的供氧系统和海水种植技术使其繁荣一如往昔；其他还有地下的和漂浮在海上的。

　　半个世纪之前，国家启动去意识模块项目，并拟定苏州作为已安装意识模块的人工智能的集中销毁地点。当时苏州是全国最大、最主要的人工智能生产中心，垄断了国内几乎全部人工智能的生产制造，供应链甚至铺向全球。

　　在当时，彻底销毁人工智能主要使用偶氮池，池中溶解在有机溶剂中的偶氮化合物会与液体金属结合形成络合物。但由于去意识模块销毁的人工智能数量规模太过巨大，需要的偶氮池规模都超过了太湖的占地面积，最后，专家们研究决定使用无人机空中喷洒偶氮溶液。但这样会造成土壤和水源的污染，新研发的“月光金属”由于挥发性甚至会污染空气，预计三百年之内无法完全消除影响。

　　阖闾浮城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苏州的替代城市兴建的，建成后，从苏州大市范围内迁出的居民从临时居住区回迁至阖闾浮城。

　　而阖闾浮城这个名字，就来源于苏州在春秋时作为吴国都城时的名字“阖闾大城”。苏州成为了又一个废墟地，渐渐地，人们提起它的时候习惯在它的名字前加一个“旧”字，这个“旧”，就代表了现代人对这片废墟地的遥远和陌生。

　　林九微伸出手，在灯光下端详自己的手臂，银色的波浪再度泛起，这次一直从指间向全身辐射。就是这种散发出非自然美感的东西，毁灭了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

　　不过似乎也不可惜，这世上的一切，有什么是没有被人类毁弃糟践过的？连她生活着的这个北京，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北京。假如这新的北京城有灵，它会怎样定义它自己？

　　看见人们在城内的用AR技术重建的紫禁城与圆明园，它会感到茫然而痛苦吗？

　　而“林九微”这个名字与镶嵌在头脑里的记忆，原本又属于谁？

　　也许只有那些诡异的梦是真的。

　　也许，连梦也不是真的，只是机器的运转故障而已。

　　林九微继续翻阅资料，发现由阖闾浮城开始，齐雪又对苏州产生了兴趣，继而开始研究意识模块的出现与消失对苏州、阖闾浮城两座城市的影响，她搜集、整理和研究了海量的资料，最后从中发现了一个问题：人数不对。

　　人数不对——或者说人工智能数不对。

　　那时齐雪已经是姑苏大学历史系的教授。为研究去意识模块对苏州的污染有多严重，她带着研究生实地考察了苏州东部的人工智能产业园，这座产业园早已荒废，但还比较完好地保留了当年集中销毁人工智能的厂区。取样调查后通过计算机高精度模拟和计算，齐雪发现计算得出的被销毁的人工智能数量比政府公布的少三百多台。

　　被销毁的人工智能总数有二百多万台，但齐雪反复计算后，计算结果始终不变，就是比官方公布的数字少三百多台。

　　她又花了好几年时间调查、核实官方的统计数据，发现官方的数据来源可靠、计算方法准确无误，并且为避免民众联想到种种科幻故事里人工智能与人类的恩怨情仇，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统计数据在反复核对过后才公布，向民众们保证，销毁过程中绝对没有一台遗漏。

　　两边的计算结果都绝对正确，只是由此导出了一个绝对诡异的结论：去意识模块事件里，有三百多台人工智能不翼而飞，国家、个人、制造商、智能技术专家——没有人类知道被销毁的人工智能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少了这么一小批。

　　于是齐雪计划再来一次苏州之行，调查那三百多台人工智能的下落，但就在即将启程的前一天，她死于意外坠楼。

　　看着满屏的论文、资料，林九微想，齐雪教授终其一生所寻找的那块缺失的拼图，真相祭台上那瓶让人惊艳也要人性命的鹤顶红，今天终于被戴濛以自毁前程的方式从国安局找了回来。

　　同时也明白了和齐安第一次见面时，齐安为什么在看见桑绪的素描画像以后放他们进了门。

　　国安局的资料里有一样最为关键，是一段口述回忆，回忆者是当年调查连环杀人案的重案组组长。他提到，连环杀人案虽然在桑绪被深冻后就结束了调查，但他始终不能彻底放下，自己又追查了一段时间。他从法医那里得知了一个疑点，案件一共有16名受害者，但第16名受害者的死亡时间在法医科中曾经引起过争论，有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法医认为，第16名死者的尸体可能被处理过，其真正的死亡时间可能反而早于所有的死者。

　　谈到这里，组长又想起一件似乎是不相干的事，他说清点这第16名死者的财物时，发现他有一台人工智能管家找不到了，检查死者的日程，发现他曾经联系人工智能维修站上门回收这台管家，并且在联系单里填写了处理要求“彻底毁弃”，但第二天维修站上门时，他又说管家已经被他扔掉了。由于当时一台管家价格并不高，报废时一般人为了省运输费和处理费，直接扔掉的不在少数。或者叫了维修站，又变卦不想出费用先行扔了的也有。最后核实过这台管家并未安装意识模块，这件事就被划出疑点清单了。

　　林九微出神地望着屏幕：一台下落不明的待报废智能管家，300台不翼而飞的待销毁机器，一个死亡时间成谜的死者。

　　旧苏州——如今人们是这么叫那座城市的，被污染、被废弃，那样的一座废城里，埋藏了怎样的往事？

　　戴濛临走前的话在耳边响起来：“小林姐，有些事情也许真的发生过。”

　　林九微盯着自己银色的手臂，成瘾症患者那样克制不住地盯。这些银色的流动物把造物主人类模仿得以假乱真，以致在发现真相后，林九微就像任何一个遭受打击的人类那样，感受到从灵魂深处开始龟裂。

　　没来由的，一片幽眇的、不知为何有些走调的歌声又从脑海深处渺渺茫茫地飘出来：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这么说来，她追捕桑绪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一个赝品人类追逐另一个赝品人类，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畴，近似阴谋了。 十方界2：非人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