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李维榕家庭心理治疗系列·解剖原生家庭真实案例（套装8册） 艾草文学(www.321553.xyz)”查找最新章节！

　　一次充电之旅

　　每年夏天，我都会来纽约参与Minuchin Center for the Family的家庭治疗培训，二十年来风雨无阻，今年（二〇一一年）也没有例外。只是猛然察觉，怎么这些一年一聚的同僚都老了很多，不是患上心脏病，就是得了癌症，完全没有好消息。原来人老不是渐渐发生的，而是一下子就排山倒海而来。我们的老师Minuchin，已经近九十岁，每年看到他在课堂上挥洒自如，一直以为他是老不了的。只见这心理治疗的一代宗师，在讲学时仍是妙语如珠，但是走下讲台，却是寸步难行。他还是那么喜欢拿自己来开玩笑：“我的身体从颈部分家，颈部以上还是十分灵活，颈部以下就完全不听我的话了。”

　　我们在大笑之余，不得不正视人的生老病死！也不得不感谢有这么一位良师，相比之下，让每个人都感到年轻很多。我们这项培训召集了很多资深学者，大都跟随Minuchin工作过多年，他们也都是白发苍苍，其实有头发已经是很不错，有的连头也禿了。想起早年随着老师到柏林参加心理治疗的讲学大会，在那个类同华山论剑的数千人场合，当时这些风云人物是何等风光。时光不饶人，面临岁月的冲击，他们那积累多年的智慧，也只好用在自我嘲笑的份上。

　　老朋友见面，不是投诉糖尿病加重，就是血压升高，处处显示着岁月的沧桑。当然大会上来了很多年轻的治疗师，一脸期待之情，努力吸取前人的智慧。Minuchin在开场白时说：“我喜欢教导年轻人，最近收了十多个研究生，每周到我家来接受督导。他们很喜欢来，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有收学费，还是为了我太太的早餐。我很喜欢教导年轻人，他们聪明、好学又无知，让我觉得自己很有智慧！”

　　这是Minuchin的典型说话方式。很多理所当然的事物，从他口中说岀，总是多了一层含意，不知道是褒是贬，却让人不得不留神。英文并非Minuchin的母语，但是加上了他的浓厚乡音，简洁之余，每句话都好像话中有话。像老僧谈禅，让你似懂非懂。跟着他就集中介绍Uncertainty的概念。

　　Uncertainty，就是“不确定！”

　　老远跑来听课，谁不想抓住一些可以确定的东西？他却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很多根深蒂固的想法，重新提出疑问。也许人的最大问题，就是对于自己所面对的问题过于肯定：是儿子不听话，是老公不受管，是老婆不顾家……问题的定义如果真是如此单向，那么答案就只有两个；要么就把儿子、老公或老婆成功改造，要么就把他们换掉，两者都不容易执行。好在万一情况并非如你所想象，那么就有新的可能性。

　　因此，不过于确定，是一种生机！

　　接着，他就用一个治疗师带来要求督导的个案做示范。病人是一个二十岁的女生，长期不能工作，不断闹情绪、割腕、服毒，把父母弄得无计可施。女生被诊断为边缘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Minuchin 说：“边缘人格，是个有趣的诊断，所谓边缘，就是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本身就难以确定。如果你太相信这个诊断的真理，这症状就把你捆绑得不能动弹。”

　　有趣的是，他愈以正常心与女生说话，女生就愈像正常人回应。反而是坐在一旁的父母，不停提醒Minuchin这少女是精神病患者。尤其是父亲，无法接受女儿有能力为自己说话。他说：“边缘人格的十三项特征，她已拥有十一项！”他把一切问题都归咎于女儿的精神病。

　　这是一个很有趣又常见的现象。父亲一方面希望女儿改变，另一方面却不知不觉地维护着她的不改变。身为精神科医生的Minuchin，反而要花费很大努力，协助父母以崭新眼光来看待女儿，而不是只看到她的病征。

　　当家人不再往牛角尖钻，他们就会察觉女生的很多行为和情绪问题，都是成长途中的一些正常反应。女生说：“我不喜欢外面的生活，做过几份散工，与上司完全无法相处。我想，值得为那点钱而活得如此晦气吗？就决定不再出门。”

　　她又说：“问题是，不出门也就没有什么朋友，而且愈来愈胖，只有一天到晚跟爸爸、妈妈周旋。有时觉得十分苦恼，太多失败的感觉！”

　　女生这一番话，令人不得不思忖，究竟是她的精神病让她生活得如此不顺意，还是她生活上的不顺意形成她的精神病？当然谁也不能肯定答案为何。其实我们寻求的也不是一定的答案。真理在谁的手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发觉此路不通时，就要另寻生路。尤其处理人际关系的阻塞，有时不得不从关系入手，这在家庭工作是十分有效的方向。

　　走出病症的狭窄定义，我们很快就发现，这父母都是成功的专业人士。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公司主管，平时都是他们教人的时候多，现在被迫有求于人，怪不得总是感到不对劲。成功人士的死穴，就是不能接受任何事情的不确定，当然也难以接受自己的子女不能如期望发展。有时一个精神病的标签，会比直接面对自己的失望及哀伤容易接受。

　　也正因为如此，治疗师必须把当事人的肯定化为不肯定，让他们把单向的焦点转化为多层次的关系互动。很快地，父母所面对的问题，再也不是处理女儿的精神病，而是怎样使她为自己的生命负责。这才发现，原来这女生一方面责怪父母对她过于管制，一方面起居饮食却全部依靠父母。父母做得稍有失误，就会让她情绪失控。

　　Minuchin对她说：“你说自己做任何事都不成功，我看你在训练父母把你当作小孩子一般看待这一方面，就很成功！”

　　一个本来属于女生个人的问题，一旦与父母的行为连接起来，意义就完全改变。意义改变了，其处理方法就当然不一样，要女儿改变，父母就要改变。这个道理很简单，但是怎样让当事人听得明白，就必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着手。

　　Minuchin解释说：“我年轻时也常觉得真理在自己手上，总想叫人改变，我现在不是不想改变别人，但是我学会了不去叫他们改变，我只是提供另一条出路。”

　　因此，他对父母说：“女儿成功地训练了你们把她当小女孩一般看待，你们也成功地协助她一天比一天‘长小’，如此难得的配合，实在不必改变！”

　　父母彼此相望，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他们对问题的确定性是明显地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思考，一种新希望。Minuchin却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参与有没有用。我只是想协助这家庭的治疗师，找个新的方向去辅导这一家人。”

　　这个个案的治疗师却真的很受启发。他跟着就对这一家人说：“你们回去仔细想想老师的话。他的话，你信一半就是了！”

　　父亲忍不住赶着问：“哪一半？”

　　治疗师说：“现在还不能确定！”

　　这是什么都没有确定的一天！也是我今年来纽约的一个重点。

　　接着是吃喝玩乐。这次看到林肯中心艺术节一场由Peter Brook改编的莫扎特歌剧《魔笛》（Magic Flute），让我回味无穷。Peter Brook是我很喜欢的英国导演，在他的银幕上往往只见到一只眼睛、半条胳臂，却具有千军万马的功力。他的一个晚年梦想，就是把莫扎特的杰作现代化。这个乐界经典作品，我已看过不少版本，很难想象如何把它翻新。没想到Brook的手法，就是完全地返璞归真，把莫扎特时代的华衣一层层脱下，用一架钢琴代替了整个乐团。一堆不断变动位置的竹竿，就营造了整个舞台。《魔笛》是一个充满神奇的十八世纪剧作，剧中人物关系复杂。导演却一切从简而又不失原作精髓，成功地把莫扎特带到二十一世纪的舞台，让你在既熟悉又感到清新之余，再一次投入这天籁之音。

　　其实家庭治疗的舞台，与真实的舞台十分相似，都是给人提供一个新经验。Brook也起码是八九十岁的人，怎么这些老艺术家，在晚年总是看透红尘，把我们再度带入童真？如此看来，年老并不可怕，生病也并不可怕。见到几个好友，都是若无其事地与顽疾共存。他们并不勇敢，只是知道逃不了，就不如享受生活的每一刻。生命太多未知数，我们唯一可以选择的是自己的态度。记得看过心理治疗大师Milton Erickson的一个个案。他对一个忧郁的病人说：“你走出这个房间，可以向东走，可以向南走，又可以向西走，或者向北走。”

　　海阔天空，真的有很多可能性！

　　Minuchin说：“我很久前就不断向人告别，现在都没有人相信我了。也许我这样做是不对的，应该重视每一天！”当时我们正在一间我最喜爱的餐馆，对着现代美术馆的后园，享受一顿巧夺天工的美宴。大家都说“same time next year”，他却私下对我感慨地说：“我知道自己正步向死亡，明年恐怕来不了了！”我高声抗议：“像你说的，不要太确定！千万不要太确定！况且我们的文献还没有写完，你一定不能死！”

　　每年一度纽约之行，对我来说是一次精神之旅，一次深层次的人际体验，一次充电，一次对生命的礼赞！也是“一切都不能预料”的又一次提醒！ 李维榕家庭心理治疗系列·解剖原生家庭真实案例（套装8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