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的老古话，正被“醉美贵州”和“颜值贵州”取而代之。

　　2017年，贵阳群山之中的一片大洼坑里，架设起世界最大的射电望远镜，“中国天眼”FAST，在此地向光年之外的宇宙频送秋波。国家大数据中心也在贵州启动运行，跨越2200多公里的网络专线，在北京与贵州灾备中心之间同步传输数据，异地备份。腾讯公司在贵安山洞里建设了高等级的灾备数据中心，隧洞面积超过3万平方米。2018年，苹果公司宣布在贵安建设苹果亚洲中心，这是苹果版图在美国和欧洲之外的第三个数据中心。连绵不断的群山间，幽谧神奇的山洞恒温恒湿，成了大型数据中心舒适的温床。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说，如果错过了三十年前广东和浙江的投资机遇，今天一定不能错过贵州。

　　熟悉的厂房变了模样

　　从前的泥土路成了新添大道

　　“五百年后看，云贵胜江南”。明朝思想家刘伯温的预言，在已来和未来的日子里还将不断被验证。迷雾荡漾的“夜郎古国”，让无数建设者流汗流血、奉献青春和子孙的土地，终究未被辜负。

　　在历史的长河中，人们只能打捞一些沉船的碎片，光影中有太多血肉与沧桑。人民共和国的历史，也因此才有丰盈的质感。

　　在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中，三线建设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开始受到关注。贵阳新添光学仪器厂作为三线工业遗产，也被普查登陆。不久，新天光电科技有限公司将803大楼，改造成为85号信箱博物馆，展陈50年的风华记忆。原先的金工、大件和热处理车间，被改为综合性文化设施得到重新利用。土红色砖墙与玻璃幕墙咬合着，透出年代与现实交融的新气象。

　　拐出社区，宽敞的新添大道已将新添寨连为新生的城市副中心。轰隆隆的时代穿山凿石，即将动工的贵阳地铁三号线，会直抵新添寨门口。

　　环绕贵阳市的快速公交BRT已启动运行，24个车站中有一个新添大道站。全部车站的99台自动扶梯，都采用国产自主品牌爱登堡。贾春在爱登堡工作的近20年间，工厂已发展为跨国集团公司，在浦东矗起总部大厦，在江苏、湖北、天津、新疆等地建设了六大生产基地，在德国也建有研发基地。2012年，合着新一轮国家开发西部的节拍，爱登堡在贵阳观山湖区造起一个新基地，时任集团副总裁贾春被派兼任贵阳公司总经理。爱登堡进入智能制造的新锐企业阵营，2017年贾春当选贵阳市第十四届人大代表。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中，他见到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宋平，两位新天人都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相逢，不由百感交集。

　　雨夜，上海杨浦区，曾经的上光厂所在地。

　　洪鹤庭拄着拐杖在街上徘徊。上午出门前他说去探望老同事，老伴金琢钿有些诧异，这位同事几个月前去世，老洪还参加了追悼会。话到嘴边，她没有说出来。老洪每天都上街转一圈，那户人家住得不远，就由他去吧。走过几条马路，老洪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回到这头。绕来绕去，天色暗了下来。空中飘落细密的秋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裤。他想回家，但是找不到路了。

　　大儿子洪峰去派出所报警，小儿子从南京赶回上海，老洪最疼爱的外孙踩着单车到处搜寻，小朋友们帮忙打印了200张寻人启事，准备上街张贴。深夜十点半，有位路人在长阳路怀德路口，朝老汉多看了一眼，问一句，老爷叔住哪里啊？老洪说，奉贤西渡鸿宝村。从贵阳返回上海后，老洪在西渡住了十多年，那里就像上海版的新添寨，有不少熟悉的工友，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家。半年前搬到杨浦区延吉新村，小区特别大，房子长得都一样，老洪有点找不到北了。

　　洪鹤庭（前排右二）祖孙三代

　　热心人又问，老人家走了好几十公里吗？老洪迟疑着点点头，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通讯录说，麻烦你给我儿子打个电话好？

　　老洪被送到了附近的警署，儿子在他口袋里发现50元钱。这一整天，老爷子没有吃过饭，也没买过一瓶水！第二天醒来，老洪又要出门去探望工友。老伴说，去吧去吧。大孙子在爷爷钥匙圈上安装了定位器，能随时发现他的位置。熟练驾驭科技成果的孩子，却无法定位老人的心，他的记忆是丢失了，还是留在哪里了呢？

　　从前的人和事在老洪记忆中依然鲜活，那些岁月就是他回家的路。

　　2018年，两对新天老人先后走进上海市红十字会，登记办理捐献遗体（角膜）的手续。

　　陈海英和陆际衡夫妇，以此举作为金婚纪念。女儿圆圆事先不知道他们的决定，拿到志愿捐献登记表，注视着要她落笔签名的执行人一栏，沉默良久。几天后，她问母亲：“你们真的想好了？”

　　“当然。”陆际衡点点头。

　　圆圆明白，无论她有多么不舍，父母拿定的主意都是无法更改的。她在空白栏签下名字，热泪盈眶。她知道父母这辈子都不愿给人添麻烦，对身后事的态度也是一以贯之。但她明白，更重要的是父母要将最后的仅有奉献给教育事业，母亲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学生。而父亲的最爱，是为他放弃了一切的妻子。

　　子女对父母最大的孝顺，就是遵从他们的心愿吧。吕克勤和吕虹兄妹对父母的决定也没有异议。贾春为父母和老爹置办墓地时，也询问了岳父母的意向。陈赛珠哈哈笑道：“不用了，不用了，还不如买只麻将台，让阿拉和老朋友一道白相相。”

　　吕鹤延、陈赛珠夫妇办妥捐献登记手续，就去了西班牙和葡萄牙。81岁的陈赛珠拍下很多笑意盈盈的美照，老汉跟在后面拎着她的漂亮包包，回家后再帮忙熨烫衣裙，花了足足四个小时。吕克勤在出差途中发来生日祝福：“祝妈妈快快乐乐、不断折腾，成为美丽的妖精！”

　　陈赛珠关照孩子们：“我是学医出身，最后也要回归医学，做点贡献。你们都晓得我是爱漂亮的，真到那一刻，不要弄得我不漂亮呵！”

　　一路走来，他们都把自己交由时代和国家选择。唯有这次，两对老人自己选择了归宿。这般勇敢、无畏，满怀理想与深情。他们是国家机器上的一颗颗不起眼的螺丝钉，但他们有自己的品质与光芒。

　　陈海英、陆际衡以此纪念金婚

　　周惠懿苦尽甘来，在儿子家安养（2018年）

　　当年的知青在老宿舍前留影（2019年）

　　龙洞堡的新天知青点终于要被拆除了，听说要规划为汽车城。得知这个消息，在那里务过农的老知青相约回去看最后一眼。2019年春节里的一天，20多名还生活在贵阳的“迁二代”，在龙洞堡的大院里集合。宿舍楼的砖墙已被岁月摧残得面目全非，新天子弟依然能找到自己住过的房间，看见40年前的自己，甚至看见了跟父母随迁时的童年。他们在斑驳的楼前拍照存念，向岁月坦然微笑。

　　90岁的周惠懿已卧床不起，在儿子媳妇的照料下，于家中安养。这天贾春要去贵阳厂里办事，对母亲说我过去看看，当晚就飞回来。他时常这样当天来回，上海到贵阳真的成了一张飞机票的距离。

　　周惠懿点点头，目光移回床前电视机上，那里在播电视剧《归去来》。贾春说：“归去来兮，你晓得啥意思吗？”

　　周惠懿点点头说：“晓得。”

　　贾春问：“那是啥意思呢？”

　　“就是人来人往，去了再来呀。”

　　周蕙懿朝儿子瞥了眼，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丝狡谲，好像在说，别当我是傻瓜。

　　贾春笑了，然后出门，去赶早班飞机前往贵阳。

　　初稿于2018年岁末

　　定稿于2019年元宵节 归去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