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都市娱乐 蒋子龙文集.8,乔厂长上任记

§三

  刚才抢救过艾质洁的护士,下了中班准备回家,这才发现华胜贵孤零零一个人还在门诊部走廊的长椅子上坐着,胳膊肘顶住膝盖,双手托着脸,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大楼里静悄悄的,临近年关,夜里看病的人很少了。所以华胜贵这副蔫头耷脑、昏昏欲睡的样子格外引起了护士的注意。他很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想躲在这儿忍过又冷又长的黑夜,幸亏那对与众不同的大耳朵,才使护士一眼认出了他就是傍晚的时候,护送一个急病人来的。护士惊奇地招呼他:“哎,同志,你怎么还在这儿?”

  华胜贵慌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哦,小艾怎么样?”

  护士笑了:“她没有事,就是体质较弱,加上感情过于激动造成一时的休克,恢复过来就好了。她已经回家老半天了,怎么你不知道?”

  华胜贵神色茫然:“啊,没事就好……”

  “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年轻的护士动了好奇心。

  “啊……”

  “你是艾质洁的什么人?”

  “啊……”

  护士害怕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神经不正常的人,深更半夜,一个姑娘家还是少招惹疯子为好。连那对引得她总禁不住想看上两眼的招风耳也带出一股不地道的劲头,她匆匆离开了门诊部的走廊。

  叫华胜贵说什么呢?艾质洁的妈妈数落他,艾质洁的哥哥要打他,要不是旁边的人拉得快,他至少要挨两个耳光!也难怪小艾的家属生气,从小娇生惯养的宝贝闺女,在家里都没受过气,父母对她说话都不敢大声,在工厂里被人指着鼻子骂死了,谁摊上这种事能不着急!再说人家孩子并没有犯错儿,而且是干了好事。华胜贵自知理亏,也不敢还嘴。人家不让他进抢救室,说有他在跟前质洁心里堵得慌,永远也苏醒不过来。但也不让他离开,质洁要出了问题,一切后果由他负责。他只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听候裁决。他没有睡觉,怎敢睡觉?即便想睡也睡不着。他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忽而像一团乱麻,忽而又是一片空白。他的思想变成出了故障的电视机荧光屏,嗓音轰轰,图像紊乱。就在他的理智发生了故障、对自己那一套近乎偏执狂的信念发生了动摇的时候,人家已搀着病号悄悄走了,连招呼也不和他打一声,把他像耍傻小子一样扔在了医院里。

  华胜贵看看表,十一点五十分,已经没有公共汽车了,他是护送艾质洁坐救护车到市里来的,自行车还丢在工段里,现在只有步行回家了。他走出医院的大门口,夜里的寒风像锥子一样立刻把他身上的衣服穿透了,冻得他打了一个冷战。大棉袄忘在办公室里,上身只穿了件毛衣和一个棉背心,这一套衣服是坐办公室和在高温车间干活儿穿的,怎挡得住冬夜的寒气!飕飕的小西北风,风头上就如同镶了刀片,割得他皮肉生疼。这一冻倒也有好处,他本来是又饿又困又累,身上冰冷,把睡意赶跑了,脚步也加快了。为了抄近路,不走大街专钻小胡同,一阵连跑带颠儿,身上稍稍有点暖和了。街巷里行人极少,灯光暗淡,任何人走这样的夜路心里也不免会有点嘀咕,华胜贵眼下却是什么也不在乎了,他只盼着快点儿到家。进家先捅旺炉子烤烤火,然后再喝上两碗烫嘴的糨面汤,没有炒菜用香油拌点儿咸菜也行,热乎乎地吃饱了喝足了,钻进老婆给焐热的被窝里美美睡上一大觉。在这凄冷的寒夜里他把一切烦恼都丢开了,脑子里只存着这样一个实际而又迫切的愿望,鼓励他用半小时走完了五站地。他一看见自己的家门口,莫名其妙地涌出一种像迷路的孩子又找到自己的妈妈一样的感情,心急火燎地举起胳膊就要砸门,忽然看看周围的邻居,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在门上只是轻轻地响了一声。他住的是老式大杂院,深更半夜的不要搅醒了四邻八舍,招人家怨恨。当他抬起手准备敲第二下的时候,他爱人在屋里问了一声:“谁?”

  听声音他爱人根本就没有睡,还在等着自己,华胜贵心里发热,要说知疼知热还得是自己的老婆。他赶紧应了一声:“月……月瑛,是我。”

  他被冻得舌头打不过弯来了,说完就把半僵的身子贴近门板,准备进屋。等了半天,听不见妻子下地开门,倒听见从屋里传出月瑛轻轻的然而是难以抑制的哭泣声。他吓了一跳,着急地冲着门缝儿说:“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啦?”

  妻子不回答,哭声反倒更高了。

  “月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开开门让我进屋去!”

  “你进来干什么?这又不是你的家!”

  “你……这是怎么啦?”

  “我怎么啦你心里不清楚?你跑遍天津卫打听打听,还有像你这样的干部吗?真正能吃香喝辣的干部,你当不上,你们家也没积那份德!就是这种受大累、遭大罪、挨大骂的干部轮上你当了,不过是个狗屁大的官儿,就烧得你不知自己姓什么了,成天没黑没夜地在厂里滚,连家也不要了。人家当多大干部的都有,都知道顾家,家里还跟着沾光哪!人家也有当工人的,现在时兴干活儿分工包干,看看左邻有舍,谁家男人不成天长在家里,做家务活儿的,出去赚大钱的,顶没本事的还帮着老婆买买年货哪。快过年了,谁的家里没有一大堆事?就是你,要钱你挣不来大钱,要人又抓不住你这个人,扔下家不要去当你那个兵头将尾巴官儿。既然你以厂为家,还回到我的家里来干什么?……”

  “你小点儿声,半夜三更的让人家听见笑话!”

  “你还怕人家笑话?连我们娘儿仨都跟着你丢人现眼!你给那个姓艾的姑娘偿了命不就得了吗,还回来干什么?明儿个看你还有什么脸见老院的邻居。自从你当了这个狗屁大的干部,在人前背后我们娘儿仨都比人家矮一头!”

  华胜贵一惊,今天下午的事她都知道了?

  这又怎么能瞒得住呢?这个大杂院里住着四五户本厂的职工,光有一个孙二和就够他受的。孙二和的父亲是从锻造工段退休的老铁匠,就住在华胜贵的对门,他妻子的火气一多半也是由孙家引起的。孙二和那张嘴一没有事就在院里白话华胜贵,把他说得简直不是人啦。而且这两年孙家突然发富,富得邪乎,二十四寸的进口大彩电、一千多元的录音机、电冰箱、洗衣机、大沙发、钢丝床,自己家里还有专用的小型轧面条机和制作面包的烤箱,光是轻便摩托车就有两辆,还扬言要为儿子结婚买房,只要有好房,花个万儿八千的不在乎。过去孙家的条件还没有华胜贵的条件好,穷人乍富,自然要显能耐,要在邻居面前臭美。华胜贵的妻子就生气,当然也有点儿眼红。孙家发富的窍门是孙二和每天骑着轻骑到海边买一趟鲜鱼或者螃蟹之类的海货,由他弟弟三和到自由市场上出卖,二和歇班的日子就贩两趟。这个秘密瞒不了其他邻居,只瞒住华家,因为华胜贵是一个党员干部,又正巧是孙二和的顶头上司。平常孙家人话里话外总骂闲街让华家人听,害怕华家两口子给捅出去。华胜贵的妻子是个快口快心的人,日久天长哪受得了这种气!憋了不知多长时间的火,今儿个夜里全朝着自己的男人撒出来了。华胜贵站在门外边可站不住劲儿了,冻得他浑身打战战,几乎是用求告的声音说:“月瑛,你开门让我进屋,我冻坏了!”

  “不行,要想进屋依我两条:一、回厂把工段党支部书记辞了,回小组当工人;二、你要实在辞不了职就请上半年的病假。”

  华胜贵差一点没瘫在门口上,老婆是真恼了,铁了心啦!他又等了一会儿,仍听不见屋里动静,就怏怏地离开了家门口。他也有一肚子火气,他更埋怨月瑛不讲夫妻情分。但他不愿意在三更半夜跟老婆吵架,让别人看笑话。一个男子汉,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也同样恼恨自己,没有脸同妻子吵架,也没有脸向妻子求情。

  他昏头涨脑,晕晕沉沉,浑身快冻麻木了,好像在梦中一般走着。现在已经没有刚才从医院往家奔的那种劲头了。那时他还怀着希望,现在已经完全泄气了,像胸口上结了一层冰,连心都冷透了。他也是个大活人,冷了需要温暖,饿了需要有食物填饱肚子,工作之余还需要有一个恢复体力、抚慰感情的窝。他在工段里跟任何人只有工作关系,不懂得发展私人联系,感情上十分孤单,现在连个家都没有了,在这深夜里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他到底有什么错呢?他也是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为什么现在就不被老百姓所理解了呢?工段党支部书记——这算个什么官儿!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也足以把他和群众分开,甚至同妻子、家庭分开。

  时间已到下半夜,这是城市最安静的时刻,周围的一片世界都像睡死过去一样,华胜贵只听见从自己脚下发出嚓嚓的单调而缓慢的脚步声。他害怕这死一般的寂静,想打破这寂静,结果他那蹒跚的脚步反而使这漆黑的冬夜显得更静、更冷、更令人毛骨悚然了。接近郊外,西北风更加肆虐,一阵阵寒气冷彻骨髓,好在华胜贵的感觉早已经迟钝了,心里反正已经结了冰,零下二十度和零下三十度又有什么区别?

  并不是时代和社会给他铸造了这样一副性格,而是父亲遗传给他的典型的铁匠性格,感情上忠心耿耿,干起活儿来奋不顾身,外表憨厚老实,内心勇敢高尚,对自己严格苛刻,对别人也不宽容。然而,他改变不了生活,就像改变不了自己的性格一样,更改变不了世界,连他自己那个小小的锻造工段也改变不了。相反,倒是生活本身大刀阔斧地把他给毁了!人在变,社会在变,生活在前进,就是在主宰时代的大人物面前也不会停留,何况他只是个工段党支部书记!想跟大伙儿抗,跟时代的风尚对顶,办任何一件事情从不想对自己可能引起的后果,这就铸成了他今天的悲剧。他身上的一切品质都成了被人捉弄的把柄。

  突然,在凄厉的夜风中他隐隐听见妻子在后面呼唤他:“胜——贵!胜——贵!”

  他心里猛一阵抽动,似乎有两滴热乎乎的东西从两个眼角流出来,他还没有死,他还没有被冻透,他身上还有热量。但是那两滴热乎乎的东西很快变成两根冰柱挂在他脸颊上。他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加快,好像有一种惯力在后面推着他,他不能停,不能回去,他像一个得了夜游症的人,在梦境中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妻子的呼唤声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远了。 蒋子龙文集.8,乔厂长上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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