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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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红叶最好的时侯,山中来了两个旅人。
一个是儒雅沉稳的少年,另一个是挺拔高挑的雄武男子。两人神色十分亲近,少年总是叫那男子老师,本该很尊敬的称呼,被他用低沉温柔的口气说来,多少有点缠绵暧昧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贪看红叶的缘故,他们在山上待了好几天,后来就结庐而居。
砍柴的孩子有些好奇,有时候会偷看他们,发现这两个人没事就喜欢在红叶上练习字帖。孩子认不了几个字,闹不懂他们写的什么,只觉得这两个人写得很好看,有时候忍不住捡起他们写坏的叶子偷偷学习,在泥地里写字。
不料被山里唯一的一个读书先生看到,很是斥责了他一番。
“字倒是不错,不过怎么写这样的句子?”
那读书先生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是夫妇或者情人之间的思慕言语,小孩子不该学写这些。如果是男人写给男人,那越发不妥了,全然有悖礼教,大大地不应该。
山里民风保守,孩子听了吓得再不敢乱涂,可心里还是好奇。每天砍柴路过那两人的草庐,忍不住会多看几眼。
实在是那两人生得打眼,虽然知道男人对男人写情诗是不对的,孩子还是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样子真是又温柔又好看,好像天生就该在一起似的。
“小琰,那小孩又在偷看我们了。你还真吃得消?”聂震一边磨墨一边摇头,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其实他早就想把那个好奇的小家伙扔下去,不过聂琰不同意,他也不好违逆情人的意思。
有时候,聂震甚至有点怀疑,聂琰不是故意让人看到吧?
“让他看去。没什么。”聂琰果然这么回答,口气漫不经心似的。
聂震听得头痛,苦笑问:“小琰,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聂琰一怔,忽然笑了起来,脸上泛过一丝可疑的微红,并不回答。
聂震越发气闷,皱眉道:“小琰,你这是在想什么?”
聂琰微微一笑,装作没听到,铺开宣纸说:“老师,我们今日一起画一幅红叶秋山图如何?倒是应景了。你画红叶,我来补秋山。”
聂震听出来他是在打岔,并不上当,还是问:“小琰,你怎么不答我?”
聂琰神色一窘,微笑道:“我答什么啊?震,本来就没什么,你非逼我想个什么来说。”
聂震哼了一声:“你就装吧。”顺手接过彩笔,刷刷一壁红叶铺陈上去,几下子就是满纸云烟。他有些气闷,落笔倒是越发飞快,红叶虽然斑驳凌乱,细看自有风动山林的气韵。
聂琰见状苦笑道:“其实真的没什么,就是我有时候……胡思乱想罢了……你别放心上。”
聂震听出他真有心事,倒是一怔,停笔道:“小琰,你胡思乱想什么?我们……我们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便说么?”
聂琰轻叹一声,伸手环住他腰身,很亲昵地挨在一起,这才说:“有时候我总觉得像做梦,不大相信……你真的回来了么?我怕忽然就梦醒了,什么都是虚空的,那样我多半会发疯发狂……既然还有其他人看到,所以大概不是我做梦吧……”
“小琰……”聂震再没想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言语,一时间噎得说不出话来,反手抱紧了他,柔声道:“怎么会是做梦。我那么喜欢你——”
聂琰无声微笑,顺势搂他,紧紧按在怀中,两人极亲密地挨坐在一起。聂震被他搂得太紧,无奈苦笑道:“小琰,还不画你的秋山,墨都要干了。”
聂琰嗯了一声,却只肯腾出一只手臂,仍然抱着聂震,一手涂画,慢慢地笔下远山脉脉,云雾蔼蔼,和云壑之间艳丽如火焰的红叶相映成趣。
“总觉得,要有你亲笔的东西在,多少才安心。”聂琰若不经心地微笑解释着,仔细补全红叶秋山图。
聂震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才明白,聂琰心中的不安如此之重。
大概过去的事情让聂琰很难忘记吧,就算两心如一了,也总疑心一切会不会是一场幻梦。这心病急切间无法可治,只有日久人心自见,总有一天,他的小琰会放心的。
这一夜,聂琰睡得不甚安稳,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大抵是关于他和聂震的,可惜梦境模模糊糊,也不知道都有什么事情。
忽然听清楚一句,是聂震冰冷的声音:“我不过是看你可怜,骗你的,不过现在不耐烦再骗了——”
不……怎么会这样?
聂琰心里剧痛,猛然惊醒,可怀中空荡荡的,聂震果然不在身边。
他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心跳如鼓——难道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聂震原本就不在,是他思念太甚,痴了、狂了?
他定定神,柔声呼唤:“震,你在哪里?”就想披衣而起。
外间传来聂震的声音:“小琰,你睡吧。我晚上喝了太多茶,有些睡不着,在外面赏月。”
聂琰觉得有些不对,聂震还从未有过这样半夜忽然不见的事情,想了想便说:“我陪你一起罢。”
正要起身,聂震却已推门悠然走了进来:“说了要你睡觉,起来做甚么?”他鬓角带着露气,衣衫也微微潮湿,大约已经在外面待了一阵子了。
聂琰原本聪敏,见状问:“震,你有心事么?”
聂震一笑道:“哪有。”
聂琰看了他一眼,摇头说:“你一说谎,就喜欢玩手上的青玉斑指。这习惯不改,我怎么都看得出。”
聂震听得又笑了:“诈我啊,小琰。”过来极亲密地贴紧了他,侧头寻他双唇,略带凉意的手摸在聂琰胸膛上,却烧起一团火焰。
“小琰——”他含糊着叹息,眼色犹如带着酒意。
两人双双翻在床上,一声轻响,却是聂琰顺手除下聂震的束发方巾,让他头发都披散下来。于是聂震凌厉刚硬的感觉一下子褪去,显得有些憨气的壮盛之美,正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他喜欢咬着老师的发丝,躺在一起。
今夜聂震也出乎意料的服帖,床第间并不推辞,对聂琰的热情坦然受之,甚至可以说十分主动。
太顺利,不免令人起疑……
聂琰忽然怀疑,聂震是不是真的藏了甚么秘密?这个想法令他有些痛苦。
摇摇头,聂琰按下心中不安。如此美妙的时侯,想太多事情总是不该,不如把握眼前快活罢。
不知道纠缠了多久,他紧紧搂着聂震,朦胧睡去。梦中一心沉浮不定。
待到晨光初动,聂琰觉得有人轻轻推他,于是朦胧醒转,看到聂震早已冠带停当,笑吟吟候在床边,低头瞧着他。
“这么好的天气,快起来罢,小琰。”聂震眼睛带着神秘的光彩,对他微笑。
晨晖中,他英俊得惊人,眼眸带笑,越发显得形容出色。
聂琰总觉得他的笑容似乎藏着甚么秘密,可也猜不出,心里不禁越发不安。聂震从昨天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他到底要做甚么?
还待细想,聂震却已催促着他起身。拉着他的手,几乎是有些心急地催他出门。
越想越觉得不对,可实在猜不出聂震在闹甚么花样,聂琰有些心烦地推开房门,缓缓步出庭外。
他们在院子前面移栽了不少枫树,这时候清风吹动前庭树木,每一片红叶都在迎风招展,聂琰看着,一下子楞住。
看得十分清楚,每片叶子上都有斑斑驳驳的笔迹。有些还墨渍淋漓,似乎刚写上去不久。
聂琰低呼一声,心头一下子狂跳起来,快步上去,在树下随便捡起一张落叶。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红叶上清丽流和的瘦金体实在太熟悉不过了,那是——聂震的字迹。
聂琰的手不禁有些哆嗦,紧紧把红叶攥在手里,他又捡起一片。果然还是有字,这次写的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再拾起一张,写着“宝卷香帘”。再看,还有一张写的是“鬓云欲度香腮雪”……
聂震见他惊喜得傻傻的样子,也觉得得意,一笑解释:“还好昨天哄得你没有出来,否则这场惊喜就露陷啦,岂不是白花我力气。”
聂琰眼前慢慢有些模糊,手抖个不住,就这么紧紧握着那些红叶,缓缓起身,忽然一纵而起,掠上树梢。
果然每一片枫叶都写着一行字,那都是昔日师徒二人在宫中往来致意的句子。
曾经为他们暗通柔情,也曾经伴随聂琰的整个寂寞少年时代,曾经被聂震付之一炬,只剩下零落残叶,如今,这些红叶又都完完整整回来了。
满树都是,一地都是,一如满心满意的柔情蜜约。想必聂震昨夜不知道辛苦了多久,才在微弱的月光下把满院子的枫树都提上了字迹……
聂琰定定看着,风过处,似乎每片红叶都在对着他笑。他只觉心里的喜悦涨得几乎要炸开,柔情蜜意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令他从此没顶。
老师,老师,老师。
他像是傻了一般,只知道不断重复着这叫了多年的称呼。
“小琰……”
一个温柔的声音回答了他的呼唤,聂震也掠上枫树,两人并肩在树上一个分岔坐下,就坐在那些满是字迹的红叶之中。
风吹落一片树叶,落在聂琰手心。
低头看着,他不禁曼声一字字咏诵而出:“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
聂震柔声说:“小琰,你不是说,总要有我亲笔的东西在,多少才安心么?所以我便到处写满字,这可安心了?”
“老师……”
聂琰静静凝视他良久,眼中如有星光流动,嘴角一弯,灿然微笑起来。
番外完) 一夕天下:九重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