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节奏，节奏

　　近年来，我越来越感觉到，万物无非波浪，万物无非节奏。经济，政治，艺术，历史，婚姻，写作，股票，诗歌，爱欲，仇恨，莫不如是。单就节奏而言，最醒目的莫过于股票和音乐，最复杂的莫过于人生，而最魅惑的莫过于诗歌。节奏的困难和诱惑几乎贯穿诗歌写作的所有阶段，而真正能够享受节奏的魅力，通常要到一个诗人写作的中段以后。这种享受节奏的能力，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一个诗人的诗歌修养，却并非全然有益。我第一次读到沙织这首诗的时候，心中只有喜欢，觉得真是舒服。我没有去解读它，没有在其中寻找和题目有关的线索，完全凭直觉喜欢。因为要写关于它的文字，我又读了第二遍、第三遍，读着读着，对自己最初的喜欢产生了怀疑：我是喜欢这首诗，还是仅仅迷惑于它的节奏？这个疑问吓了我一跳，同时也带来了沮丧，因为不由自主的，诸如“一首好诗的标准是什么”“诗歌应该给予我们什么”这样我十分厌烦的陈词滥调一窝蜂地往我脑子里钻，仿佛我的诗歌信仰又要经受一次考验。幸好在焦虑中，我突然发现了这首诗中或许仅对应于我短暂混乱的一个密码链条，它由“孱弱”“潮汐”“羽毛”“褪去”“梳洗”“重新”“价值”“树枝”“腐烂”“杯子”“年轻”“神秘”“落回”“空绝”“身体”这一系列词汇组成，而其中最关键的，是“潮汐”“褪去”“树枝”“腐烂”“神秘”“落回”这六个词——原来这首以节奏迷惑我的诗，恰恰隐藏了对节奏的感喟和悲悯，而最后一行诗，几乎就像一只叹息着伸向节奏焦虑泥潭的天使之手，将挣扎者轻轻拉出。

　　坦率地说，读了多遍之后，我对这首诗的喜欢程度已大大降低，对于诗人写作这首诗的意图也仍然不甚了了，我依旧搞不清题目和附言究竟指向这首诗的何处，但我的确从对这首诗的阅读中获益匪浅。最大的收获是，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节奏的魅惑有可能让你深陷其中，找不着北，推而广之，生活中、阅读中、写作中，我们都极有可能因为对某一节奏的沉迷而失去更多的方向，进而遮蔽掉自己本有的、多元的敏锐。有趣的是，当我回头看这篇短文，从第一行一直看到此处，无意中发现它也有不止一个清晰可辨的节奏通道——至少有两个：逻辑的和语调的。我想，节奏真是和空气一样，无隙不至，莫可推拒。

　　2010年4月8日

　　※附※

　　关于众神的一个假说

　　沙织

　　那色泽像一小片，孱弱的潮汐，正从这根羽毛上，

　　节节褪去。因此需要梳洗，再重新估计会面的价值。

　　如果所有的树枝，都已经腐烂，我们把手伸向面前的杯子，

　　一只年轻又神秘的鸟，将落回你空绝的身体。

　　2010年3月3日

　　（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远望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