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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城市即医院

  6.城市即医院

  这分明不再是我熟知的世界。我孩子般贪婪看去,见城市中巨浪般鼓涌起来的无数摩天大楼上,像我此刻所在的住院部一样,每一座都刷有大蜘蛛般的红十字。鳞次栉比,触目所在,红十字套红十字,亦如同苍茫广袤的原始森林,接地连天铺陈,不见边际,非但没有太阳,而且任何一种恒星怕是都被这红亮耀眼飞蹿腾跃的十字形浩瀚大火烧毁了,连绵的阴雨则被击得粉身碎骨,兆亿纸屑一样四方飘散。在这伪装网一样的恢宏光环笼罩之下,巍峨的楼群上方用黄色激光打出了各家医院的大名——“松尼治疗中心”、“山星特护专区”、“软微急救中心”、“歌古社区医院”、“卫华特种病房”、“阿狸健康会所”、“石化生命基地”、“商银手术俱乐部”……以及这些医院和诊所的等级和资质、历史渊源、分类服务项目、软硬件设施、专长领域、荣誉证书的影印件、医生受训背景、护士照片、护工简历等等,还有“欢迎到世界一流医院就诊”、“宇宙射线技术将确保您康复”、“英国皇家布朗普顿医院的纯正良药和传世秘方”、“瑞士全器官精华术妙手回春”、“美利坚合众国再生医疗科技”、“火星河谷矿物疗法”、“银河生命全面升级系列”等等宣传广告。临街像是快餐店和专卖店的房屋,也改造为了二十四小时简易诊所,方便急症路人及邻里病患。我住过的那家酒店,楼顶也竖立着一个硕大红十字。原来,整个城市就是一座巨型医院呐。

  “这是C市吗?”我晕眩地扶紧身前铁栏,以免自己跌落下去。眼前好似上映一部未来主义的立体环幕电影。

  “是的。”白黛笃定地说。她自然把这一幕看过无数遍了。

  我记得,我是来这儿写歌词的,到C市后,入住酒店,喝了客房备的矿泉水,然后腹痛,被服务员送进医院。现知全城都是医院。像吞下迷魂药,我好笑地摇摇头。这就是那个阴谋吗?

  我又看到了汽车,所有汽车——小轿车和越野车,大货车和商务车,私家车和公务车,顶部安装了涂有红十字标志的闪光灯,怪物般跑来跑去。它们都是救护车。城市在岩浆般不停微颤,陷入放血似的嗤嗤尖叫中,这种声音就是几百万辆医疗车辆拉响的汽笛,混合着病人寻求救助的烈烈嘶鸣,铺天盖地龙卷风一样扑击过来。江水中穿梭往来的船舶也尽为医疗船。蝗虫般的直升机也是这样的,还有起降不停的固定翼飞机和旋翼机,又有哪个不是活动病房呢?大街小巷,高音喇叭传来嘹亮的进行曲:“救死扶伤,尊重生命!实行人道主义,一切为了病人!”

  “杨哥,咱们现在做一件事。”白黛驾轻就熟道,挺了挺胸,上衣绷紧,两个立体的豆形乳头依稀激支起来。

  “做什么呢?”我心跳更厉害,脸也一阵灼烫,偷看一眼女人胸脯,又想到浆姐的大腿,莫不是……

  “来,你随我。”她说。

  白黛做出一个气功般的站桩姿势,双臂像鸟翅一样朝两边平举打开,体侧敞露了女性平时不对外开放的碗状腋窝,就像把要害示人。有些意外,我还是照做了。这样保持了一会儿,心情略微平定,不乱想了。我才仿佛记起什么。

  有道朦胧的光线在脑海里嘭地闪射一下。哦,眼前这一切,我其实不应该陌生。我之前真的没来过此城吗?不,或许相反。应该是从未离开过它哩。我自打出生,就是C市合法居民。这才是实情。出差什么的,不过是幌子、烟幕。甚至,是有人往我大脑中,注入了虚假记忆。我一直在这儿栖居生活,在医院反复出没,乃是常客。不,不是客人,而就是它的一分子,是它体内的一个细胞或一个细菌。

  我似乎记起了,我是有家庭的,有太太,有女儿,她以前就是做空中小姐——现在称作飞行护士的(至于机长,则是活动病房的主任了)。但亲人们现在又在哪儿呢?她们为什么没来陪护我?是不是也被送进医院了?

  从前我眼见的,并不一定是实相。但我又是由于什么原因,连这些都忘记了呢?难怪医生说我有幻觉。

  机枪子弹上膛一般,我脑海里翻滚着似是而非的画面,不敢相信,又觉得不过如此。我把求救的目光转向白黛。我想问:确定身份与确诊病情,到底哪个更重要?

  这分明是个愚蠢问题。我或许只能做到其中一样。白黛不予回答,眼神迷离,只由着她的性子讲下去:“就连刚刚发射的载人飞船也概莫能外,被改造成了太空医院。有的绝症,地球上治不了,就把病人发送到大气层外,在飞船的外壳上打几个洞,引入宇宙射线,进行最直接和最锋利的治疗。”

  她顿了顿,又说:“这不是你的幻觉,而是世界的真相。” 韩松医院三部曲(医院+驱魔+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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