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爱干净的美丽鸟儿不愿待在污物间
31.爱干净的美丽鸟儿不愿待在污物间
这时我本应做点儿什么,却身不由己,跟着白黛离开微生物操作室,把这段说不上愉快却也让人沉醉的插曲抛在身后,疲惫地向前走去。在谈到世界大战的话题后,紧迫感增强了。之前有了洛克菲勒,今后将出现白求恩。这将决定历史走向。但对于刚才的一番经历是否真实发生过,我却不十分肯定。参观和谈话像是暴雨,过后便了然无迹。那些关于人类命运的说辞无不如同梦魇中拼凑的脚本。然而对医生的喜爱倒是增加了,这是“新生组”呢,他们认为没有病人的参与就做不成局。这便是“假山”邀请我和白黛参观微生物操作室的出发点吧。病人和医生终要重归于好,关系恢复正常,享有平等地位。这暗示什么呢?
我们没有找到通往停尸房的路径,却在抢救室旁发现了污物间。黑色塑料垃圾袋堆积如山,散发出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异味。到处是粪便、蛆虫、痰、尿、血、标本、动物组织的残渣碎块。但这是病人还是医生留下的呢?不好判断。人一到这里,呼吸立刻变得困难,中枢神经却昂然冲动起来。白黛几欲手舞足蹈。从污物间狭小的椭圆形窗户望出去,仙女座星云一般的花园卧躺在黑暗潮湿的深渊中,鸟笼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的亮点,好似数十万光年外的恒星。夜幕不知不觉降临了,若有鸟儿一样的动物在迷雾昏晦的谷底翻飞,却不知是否是难得一见的蓝孔雀。这时有歌声此起彼伏,激荡肺腑。是病人在举行联欢晚会吧,却没有通知我参加。这让人不快。又听到有人隐然号哭,我们一震,赶紧冲出污物间,疾跑过几个病区,才见是一个病人死了。仍然不是医生。白黛很失望,我则松了一口气。
“是来看孔雀开屏的吧。爱干净的美丽鸟儿可不愿待在污物间哟。”
耳边响起洪毅的话音。华岳大夫环抱双臂,亲切地看着我们。医生红光满面,气定神闲,就仿佛古希腊罗马神话中的角色,没有丝毫要死的兆象。我的膝盖立即软了,结结巴巴要对医生说点儿什么,却说不出来。我觉得,华岳大夫的话外音是:比起孔雀,你们这些病人才是真正肮脏的。
说起来,疾病的现象后面,不就是肮脏吗?
身处肮脏之地,就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战争也好,死亡也罢。
有着大量尸体解剖经验的华岳大夫,必定深谙此理。正是随着手术刀向内脏器官的步步深入,才一层层揭示了现代医学那撼人心魄之美。
同为朋克,华岳大夫为什么没有待在实验室里消灭基因呢?他跟“假山”、“小提琴”和“艺术家”还是有差异吧,大概不属一个团队。但他是“精粹派”吗?
更多医生精神焕发昂首阔步走了出来,大楼里震耳欲聋发出令人心醉神迷犹如教堂颂诗的乐声。半夜时分,医生们集体做起广播体操,白光昭然,如刀似剑,铿锵有力,哗啦啦响成一片。是的,从整齐划一、生龙活虎的姿势上看,他们显然都还活着,且要继续活下去,越活越有劲,越活越健壮,在与病人的共生中,又形成病人的对立面,构筑另一个参照系,从而直达唯药辩证法的最高境界。不仅医生不会死,而且医院也不会亡,这就好像在说,活着才是最深刻的艺术。但他们又仅仅像是表演,仿佛是展示给我和白黛看的,却浑然天成,并无示威和炫耀之意。医生不需要向病人卖弄。
我看了一会儿,背上冒汗,羞惭地冲华岳大夫笑了笑。这时白黛就拉我走掉了。 韩松医院三部曲(医院+驱魔+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