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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 艺

　　车行经过以前我们称之为“中华路南站”一带，我总会多看那栋矮楼一眼，它跟我是同一年来到这世上的，后来叫“国军”文艺活动中心，就矗立在中华路边。此处曾经热闹过，夜夜有聚散喧嚣的人潮，一度也跟着西门町商区的没落而冷清。商区看似在人称“西门圆环”的区域复活了，这儿却寥落依旧。三十年来，我甚至连一次也不曾听人提过它的旧名，“国光戏院”。

　　“国光”原本就是个戏台，偶尔举行晚会、放电影，绝大部分的时候提供三军剧校、剧队演出和竞赛，我打从四五岁上就在这里看大戏，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最初的惊声叹艳，都在这儿。

　　五十年代往矣，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国防部”直接管控戏院，并扩大硬件设施，在这栋楼上增设了咖啡厅和画廊，也开启了以军队思想教育为主导的文艺时代。父亲当时在“国防部”任职，说起了一个故事：既然建物外观焕然一新，又有了不一样的名称，面朝中华路干道的大门上得有几个能够撑得起门面的钢架金字招牌，该用谁的字呢？

　　蒋公？蒋公喜欢到处题字，隔壁中山堂里还挂着他的金漆“亲爱精诚”呢，总不成到处都是他老人家的字。于右老呢？前一年入冬刚过世。还有谁有这个分量呢？司官们想破头，终于有人给出了个主意：集孙中山先生的字。

　　“可是集来集去，八个挺寻常的字里，就有一个遍找不着。”父亲当时这么告诉我，多年以后我也拿同样的话问孩子，“猜猜，是哪一个字找不着？”

　　父亲带些顽皮兴味地笑着提示我：“孙先生是伟大呀！可是从这个字的不好找，看得出贤者不必百事皆能。”

　　多年前我没答出来，多年后是我孩子的妈答出来了：“艺。”

　　是的，艺。据我父亲说，执事者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找，发现创建了中华民国的孙中山先生留下来的墨迹之中，只有一个“艺”字。

　　艺，甲骨文之形，是一个人作跪姿，手持树苗，正要栽植入土。这个在意义上包含了技术、成长、知识性和仪式性的字后来广泛地指称书籍（六经也称“六艺”），更用来作为士人以上阶级的共同教养——礼、乐、射、御、书、术，谓之“六艺”，还可以用来表达“法制”“条理”和“极致”的意思。科举极盛的几百年里，八股文叫“制艺”，那是官定的逻辑与美学范式。过去百余年间，这个字代表了文化专业的标准和高度。

　　手创一国的伟人毕生只留下了一个“艺”字，好像总让人觉得有些微凉的、幽峭的、说不出的遗憾。

　　张容却忽然高声说：“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不可能只写过一次！”他皱着眉，噘着嘴，摇着头，像是在思索某个如同手创国家一般严肃的问题。

　　“为什么？”

　　“只写一次怎么可能写得会？他上小学的时候一定要写很多次的。”

　　孩子说得对，有些字我们曾经认真地写过很多次，只是后来不了。

　　送给孩子的字

　　艺麻之如何？衡从其亩。——《诗·齐风·南山》

　　艺，甲骨文之形，是一个人作跪姿，手持树苗，正要栽植入土。这个在意义上包含了技术、成长、知识性和仪式性的字后来广泛地指称书籍（六经也称“六艺”），更用来作为士人以上阶级的共同教养——礼、乐、射、御、书、术，谓之“六艺”。 认得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