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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终相负（下）故事说到这里，一夜时间就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原本暗沉一片的天边已经隐隐能看到些许亮光，只是崇山峻岭依旧还看不到边际。
走山路的人有时候会觉得特别疲惫，多半是因为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路的尽头。
好在不管是后卿还是陆梧，都是难得的有耐心之人，前者是昔日天界最赫赫有名的战神，有时候为了完成任务不知道要小心潜伏多少个年头；而后者是画师，是最有耐心的职业之一，只有忍得住枯燥一笔一画地不停重复作业，才能画出最惊心动魄的美丽。
一夜赶路，两人都消耗了不少体力，后卿索性又弄了些山鸡、野兔来做早饭，待到体力恢复之后，两人方才继续赶路。
晨曦微露，山林中渐渐多了许多出来活动的生灵，闲来无事，后卿便问陆梧：“后来那东方姑娘和姬朔顺利成亲了吗？”
陆梧点了点头：“待姬焱伤好，姬朔便择了良辰吉日和东方姑娘成亲了，还是由姬焱当的证婚人。”
想当初，后卿还是天界第一战神的时候，也有不少女子想要对他投怀送抱。但他一来实在对情爱没有任何向往之心，二来他对那些只知道搔首弄姿的仙子神女又没有任何欣赏之意，便索性统统冷脸打发了。
而他之所以对陆梧所讲的这个故事产生了一点兴趣，便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姬焱有些共同之处，同样的不懂情爱，也同样是死心塌地的忠诚。
他想要知道，这样的人在凡间，会是什么样的结局，而姬焱又是如何跟姬朔走到了关系破裂的那一步。
像姬焱这样的人，就算是姬朔让他去死，他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姬朔对他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思及此，后卿便接着道：“既然故事已经开始了，那便由你继续揭开结局吧。”
初升的朝阳穿透了重重叠叠的树荫，在地上洒落下破碎的光，陆梧也开始讲述后续的故事。
九月九，重阳登高，也是姬朔和东方姑娘大婚的日子。
彼时天下九州十二分，已经有不少诸侯都各自称帝，便有下属劝姬朔趁此良辰吉日开国建朝。
起义军从一开始便是由贫苦百姓组成的，虽然一直以来取得了大大小小胜利无数，但在那些贵族眼中，依旧是一些不堪教化的贱民。
大家都迫切地希望能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从此可以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做人，不用再背负逆贼的名声。
面对群臣的进谏，姬朔有些犹豫。
一开始他带领大家打仗起义的目的十分简单，就是不想再过猪狗不如的生活，让大家活得自在一些有尊严一些，能吃饱穿暖。
可是到后来随着起义军的逐渐壮大，大家抢夺的地盘越来越多，他就越放心不下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
由于祖辈都是贫农的缘故，一开始的时候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被官兵抓起来的时候，别人让他签字画押，他就只知道往上盖个巴掌印。后来军中有了读书人当军师，那人告诉他，身为主帅必须要学会识文断字，他这个大老粗才开始笨拙地努力念书学字。
皇帝对他而言，一直都是无比高贵神秘的存在，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到那样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因为思绪茫然，新婚翌日一大早，姬朔便去找了姬焱商议，对他说了自己的担忧：“阿焱，我带兵打打仗还行，要我做皇帝，我哪儿是那块料啊？”
姬焱笑了笑：“我说你这么早起来寻我干吗，还以为你是和嫂子闹不愉快了，没想到是因为这件事啊。”
在姬焱面前，姬朔从来不会伪装，当下便继续跟他抱怨道：“你是不知道，昨天那群大臣将军齐齐跪下来恳请我登基的时候，当真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过去总听人说，那些皇子从小都会请名师来教导，经历无数考核，才能入朝听政。随之又要培养好些年才能参政，然后再由皇帝和大臣从这些皇子之中挑选出品德和能力最优秀的人作为继承人。
“我前头十多年就连字都不认识，什么帝王之术听都没听说过，一个国家那么多的官员，千千万万的百姓，这些人的命运都要压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我有点害怕。”
姬焱安静地听他说完，又仔细思量了一下，方才缓声开口道：“难道你不当皇帝，这些人就不跟随你了？”
姬朔怔了怔。
姬焱又道：“还是说，你放心把这些人交到其他人手里，让其他人去负责他们的未来？”
姬朔摇了摇头。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些跟着他多年饱受战火之苦的兄弟，交到谁手里，他都不放心。
姬焱再道：“你现在没当皇帝，不也管理着各个城中事务、各类官员升迁，你记得所有官员的名字，你了解所有官员的品性，而同样的，他们也能给予你所有的忠诚和信任。恕我直言，现在身为主帅的你和皇帝，其实只有一个称呼的区别罢了。”
姬焱的话让姬朔醍醐灌顶般，顿时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是啊，既然大家伙儿的性命和未来，他哪个都放不下，那就索性全部背负了。
既然谁带领这群人，他都不放心，那就由他自己来啊！
见姬朔似有所悟，姬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谁也不是一出生便会所有的东西，不会的咱们就学。你看，最早我还不会穿衣服，不认识字呢，现在不也能自己穿款式复杂的盔甲，自己看难懂晦涩的军书了吗？”
姬朔用力点了点头：“嗯，阿焱说得有道理，该我背负的责任，我绝不逃避，未来本来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那天，在姬朔即将离开的时候，姬焱像往常一般，用拳头捶了捶他的肩头：“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谁敢对你称帝有意见，我就先砍了谁。谁若有狗胆惦记你的位置，也必须先问过我手里的狼牙棒再说。”
姬焱的话一如既往的直白，半点温馨高雅的气氛都没有，可姬朔看着他，便觉得自己有了主心骨，从今往后再也没什么好怕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他的好兄弟，会一直在他身边。
这样的认知让姬朔无比开心，也让他说不出地安心。
次年，桃花灼灼的三月，姬朔顺从民意在东方城登基为帝，国名为辰，国号太平，立发妻东方明月为后。
辰国，既象征永恒不灭的星辰，又有辰起之光的寓意。
姬焱特别喜欢辰国这个名字，让他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希望。
从今往后，他既是妖怪姬焱，也是辰国的子民姬焱。
姬朔登基的那天，姬焱看着他携着东方姑娘的手缓缓走向了东方城的最高处。
万民欢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一刻，姬焱的眼中也和无数百姓一样，噙满了泪。
姬焱从姬朔十五岁开始便陪伴在他身边，看他三十五岁成亲，三十六岁称帝，征战天下二十余载，如今终得圆满。
他的兄弟成了辰国开国之君，他比谁都要开心，比谁都要骄傲。
而一切的悲剧，也是从姬朔登基开始的。
当他携着东方姑娘走上城楼，看见万民齐齐叩倒在地，就连往日和他最亲密的姬焱都一并向他跪下之后，那一瞬间，他好似终于明白，为何那么多人拼了命地想要这个帝位。
再没有什么，比天下臣服，更能满足一个男人的虚荣和骄傲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排斥、会不自在，可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除了愉悦之外，他便再没有了第二种情绪。
他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称王的，他与旁人确实是有所不同的。
但由于那会儿辰国刚建立，国库空虚，军民疲倦，甚至还有好些邻国虎视眈眈，意图吞并辰国这块肥肉。
姬朔忙于江山社稷，忙于学习帝王之术，一时之间至少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
唯有与他最亲近的姬焱，察觉到了姬朔的变化。
这个以往和他亲密无间的兄弟，自称帝之后，便甚少对他吐露心事，就算忙到焦头烂额，姬朔宁肯自己解决，也不会再找他帮忙，更不会在他面前轻易表达自己的情绪。
就算偶尔空闲之余两人聚在一起喝酒，那个原本会抱着酒坛子大口喝酒的姬朔也不见了。现在的姬朔会拿着精美的瓷器，然后对他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姬焱看着姬朔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帝王，既欣慰，又有些失落。
他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姬焱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姬朔的一切安排，维护姬朔的一切决定，将自己化为一把利剑，替姬朔守护好辰国的江山。
是以一开始但凡国内哪儿有动乱，姬焱便会率兵前去解决。若有不长眼的敌国敢来进犯，姬焱便二话不说杀得对方哭天喊地再不敢轻易来犯。
也正是因为如此，原本在辰国就声名显赫的姬焱，越发被百姓爱戴，被军中将士尊崇。
再加上他为人豪爽大方，和谁都能相处得很好，就算是吃亏也总是笑眯眯地不与人计较，就算是最严苛死板的文官，都对他赞不绝口。
一个替皇帝打下了大部分天下的功臣，既不贪污也不欺负百姓，在朝中也不拉帮结派，深受所有人的喜爱。
对于任何一个帝王而言，有这样的人存在，心里恐怕都不太舒服。
姬焱太耀眼了，只要有他在，便没有人能想起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甚至姬朔还听闻，有好些地方的百姓只知晓有大将军姬焱的存在，压根不知道还有皇帝这么个人。
在将子国的进犯击退之后，朝野上下甚至都齐齐上折子请求晋大将军姬焱为王，还口口声声道是大将军劳苦功高，封王之地也理应是辰国最富饶的西南一带。
其实姬朔心里很明白，姬焱对他并无二心，姬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他巩固皇位，甚至这次朝臣替姬焱请封王的事，姬焱都是后来班师回朝的时候才知道的。
但是姬朔只要看见那些替姬焱请封的折子，就觉得妒火中烧夜不能寐。
姬朔甚至觉得，若是姬焱能拉帮结派让这些人替他说话倒也罢了，但可怕的是，所有那些对他称赞有加的人，都跟姬焱不过是点头之交。
如果姬焱民心所向，那他姬朔又算什么？
在没有登上帝位之前，姬朔本来以为，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类的事情，只存在于话本或者心胸狭隘的帝王身上。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帝王难为。
当整个天下都尽在帝王之手时，他便绝不容许被其他人染指半分。
是以连皇后诞下了皇子这类本该普天同庆的事情，都未能引起朝臣们太多的关注，反倒是姬焱诞辰百官齐贺，这让姬朔对姬焱越发有了心结。
姬焱寿辰的当晚，姬朔也亲自前往他府上道贺，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他借着酒意似笑非笑地问姬焱：“阿焱，近日朝臣都道是你劳苦功高，恳请朕封你为王，你怎么看？”
在姬朔话音一落的瞬间，原本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大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姬焱一愣，随后笑着摇了摇头：“陛下言重了，为臣者替陛下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说到封王，那也是应该封给陛下的子孙后代才对啊。如今我能带兵打仗，替陛下解决烦心事，就已经很满足了。”
虽然从化形之后，姬焱就一直在凡尘生活，但他却一刻未曾忘记过，他是妖。
对于他来说，功名利禄都没有太大的诱惑，吃糠咽菜跟吃山珍海味也没有多大区别，他愿意留在这里，受各种规章制度的束缚，最大的原因便是他的好兄弟姬朔，是辰国的皇帝。
姬焱当众拒绝了封王的请求之后，姬朔暂时松了口气。
可翌日，当他再度听到朝臣们毫不吝啬地将各种赞美词用在姬焱身上后，姬朔原本堆在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站在最前方的姬焱能察觉到姬朔的不开心，也明白是什么原因。
自古功高盖主者，大抵都不会受到君王的喜欢。
他不希望，有那么一天他和姬朔也会走到两看相厌的地步。 追妖二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