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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透过阴霾隐隐可见远方群山起伏绵延，山势舒展和缓，好像因为数亿年时光的侵蚀，原本陡峭挺拔的大山感到疲惫了，于是就躺了下来。

　　站累了的不仅仅是山，欧阳卓也感到疲惫了。

　　昨晚的守夜人并不是欧阳卓，也不是杰西卡。此刻，杰西卡正蜷在欧阳卓怀里轻轻地打着呼噜，脑袋就靠在他的肩上。小赵抱着突击步枪坐在不远处闭目养神，小李则蹲在一边忙碌着什么，好像是在准备早餐。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杰西卡的满头金发，一丝丝轻拂在欧阳卓脸颊上，痒痒的，但他感觉有些倦怠，懒得伸手去拂开。

　　战斗太频繁了，几乎每一天都在逃亡和厮杀中度过。几台动力装甲都出了故障，仅存的三名特战队员不顾欧阳卓和杰西卡的反对，从他们的装甲上拆下零件，勉强修好了欧阳卓和杰西卡的动力装甲，但他们自己却失去了防护。

　　就是因为没了防护，小周才会惨死于乱枪之下，原本十八个人的特战分队只剩下了小赵和小李。

　　昨晚他们没有再赶路，掩埋了小周后就去休息了。身体并不累，疲惫的是心，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浸透了全身。经历了两个多星期的艰难跋涉，经历了太多人的死亡和鲜血，见证了太多人的放纵和疯狂，为了生存，欧阳卓不得不丢掉一些东西。一次次的出生入死，又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他的心房外像是结了一层硬茧，变得冷酷麻木。

　　小周并不是被机器人或深空控制的电脑人杀死的，发动袭击的是一群人类。那些人被核弹降临的惨状刺激到发了狂，他们变成了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欧阳卓还记得枪口下那个中年男人喷吐着狂热光芒的双眼，也记得那人说出的每一个字：“人类就不应该研究人工智能，今天这一切完全是人类咎由自取，我们都该死！全世界所有的人类都该死！都该死！”

　　欧阳卓听完了他的话，冷冷地说了一句：“那么你就去死吧。”然后就扣动了扳机。灰熊手枪的7.62mm穿甲高爆弹轻而易举地就穿透了那人的脑壳，像西瓜一样爆开了，脑浆和鲜血溅上了欧阳卓的胸甲。

　　干掉那一群人后，欧阳卓很冷静地换上一个弹匣，在一块混凝土上坐了下来。他现在可以毫无顾虑地杀死一个人，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欧阳卓自己也不清楚，他好像一夜间就完成了这次蜕变，从一个性格开朗、风趣健谈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心狠手辣的冷血杀手。

　　核爆不仅摧毁了人类世界，也摧毁了人类心中的希望和道德观。有些幸存者选择了自杀，也有一些幸存者变得嗜血而且疯狂，一路上他们不止一次看到成群结队的匪徒抢劫逃亡的民众，强奸和凶杀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有次路过一个小城时，他们还看到足足上千人默不作声地围坐在一个广场里，用呆滞的目光望着天空。

　　杰西卡走过去询问发生了什么，有人回答说：“我们在等待核弹再次落下。”

　　很多人都迷失了，其中也包括欧阳卓。

　　“天亮了啊，我睡得太久了。”杰西卡动动身子，睁开了双眼。欧阳卓满含爱怜地在她前额轻轻吻了一下：“就是想让你多睡会儿嘛，这些天咱们赶路太急了，都没有好好休息。”

　　“没关系，穿着动力装甲走路并不累。”杰西卡起身伸了个懒腰，又低头问，“我们到哪儿了？距离那个基地还有多远？”

　　自从前天被迎头截击后，行进路线就变得扑朔迷离，欧阳卓也搞不清楚他们现在置身何处。他转头瞟了一眼耸立在身边的那两台布满弹痕的动力装甲，只有装甲内置的导航系统才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

　　小李端着两盒自加热行军口粮走过来，插嘴道：“这儿隶属于甘肃省敦煌市，距离玉门关很近，今天我们就会路过玉门关遗址。来，先吃点东西，吃完后我们就出发。”

　　玉门关。听到这三个字，欧阳卓的心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油然跃上心头。那时他刚刚毕业不久，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曾计划着和小马一起自驾游遍中国，然后再游遍全世界。他们制订的国内旅游计划中，第一站是西安，第二站就是春风不度的玉门关。后来，他们各自融入了自己的生活，那个计划就渐渐地被遗忘了，谁也没有再提起。

　　当年没有变为现实的愿望，如今却要在逃亡的路上实现了。欧阳卓苦笑着接过行军口粮，说了一声“谢谢”。

　　吃完了早饭，小李和小赵仍然坚持不肯穿动力装甲，他们还在坚守着欧阳超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杰西卡和欧阳卓。欧阳卓无可奈何，只有和杰西卡分别钻进装甲，背好行李，然后再次出发。

　　原野空旷，远处山峦起伏，一条无尽的道路向前不断地延伸，只有他们四个人行走在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

　　面对这空阔无边的大地，一种对大自然的敬畏之感油然而生。人类消失之后，这山，这水，这天空，这大地，还将恒久存在。或许，在数十亿年前的漫长岁月中，人类文明尚未兴起时地球就已经见证了诸多文明智慧的兴盛和消亡，人类，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相对于数十亿年的岁月长河，人类所创造的文明只是昙花一现。

　　将近正午时分，一座四四方方的古城出现在了荒凉的戈壁滩上。物换星移、沧海桑田，经过数千年时光的冲刷，古城虽不复当年的英姿，但依然有一种古朴雄浑的气势扑面而来。

　　玉门关——见证了大汉王朝的兴衰，至今犹巍然屹立。时光荏苒，无数王朝兴起，而后黯然消亡。也许再过数千年，我们人类也会在地球上彻底消失，只能留下一些遗迹供未来的智慧物种凭吊。再过几万年，人类连存在的痕迹也不会留下，时间会把这一切统统抹去……

　　不，不对，用不了几千年，如今人类已经处在了灭绝的边缘，即将占据地球的是那台超级计算机——深空。人类败给了AI，败给了自己的造物，无数战士前赴后继的反击没有任何效果，人类已经一败涂地。欧阳卓嘴角微微牵动，浮出了一丝凄凉的笑。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杰西卡停下脚步，抬手指指玉门关古城，提议道，“已经中午了，休息一下再接着赶路。”

　　四野荒凉空旷，土黄色的城墙上方，一股淡淡的烟气随风飘荡。小李擦擦额上的汗水，目光中带了一丝警惕：“城内有人，估计在做饭，不用休息了，我们还是直接走吧，免得出意外。”

　　动力装甲的弹药已经告罄，四个人只有三枚电磁脉冲手雷、四把手枪、两把19式突击步枪、一把激光步枪和一把电磁步枪，子弹也不多。他们现在的战斗力有限，而前方的路还很长，无法确认城里是什么人，所以要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欧阳卓明白小李的意思，正想点头附和，杰西卡已经抢先开了口：“已经两天没有发现机器人了，不用急着赶路，还是休息一下吧，你们两个没有穿动力装甲，会累坏的。”

　　动力装甲能大幅度减少体力消耗，如果保持正常行进速度的话，就是走上一天也不会觉得疲惫。他们现在的速度是每小时20公里左右，为了能够尽快赶到目的地，小李和小赵甚至常常跑在欧阳卓和杰西卡前面。戈壁滩炎热干燥，连续数日一直保持这个速度的话，体力会很快下降，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特种兵也吃不消。

　　杰西卡说得也有道理。欧阳卓犹豫片刻，点头道：“对，咱们还是休息一会儿吧，一个小时后再出发。”

　　“嘿，那边的人，你们是逃难的吗？”小李和小赵还没回答，一声高呼已随风远远传来。欧阳卓下意识地握住了电磁步枪，转头看去，却见一个身影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正冲他们挥手。

　　欧阳卓迅速开启头盔内的目镜，放大了那人的影像。那是一个脏兮兮的中年人，满脸大胡子，空着双手，身上也没有携带武器。如果是在网络遍布全世界以前，目镜还能调取出对方的详细资料，包括姓名、年龄、工作以及住址等，但现在，他只能获得这么多信息。

　　“来这里休息一下吧，我们躲在这里已经几天了，没有机器人来追杀。”大胡子中年人热情地发出了邀请，并继续向他们摆着手，“来吧来吧，能在这场该死的战争中活下来都不容易，我们这里欢迎每一个幸存者。”

　　有点不对劲，大胡子似乎热情得过了头，他就这么相信四个全副武装的陌生人？再说，普通人看到外观类似机器人的动力装甲不应该是这种反应。难道他是装了生物电脑芯片的电脑人？欧阳卓心中生出了一丝警惕。

　　杰西卡似乎毫无觉察，举起右臂向对方摆了摆手，转头说：“应该没什么危险，捉（卓），我们过去。”金发洋妞率先向玉门关古城走去，欧阳卓只好叫上小李和小赵跟在她身后。

　　玉门关遗址曾经是敦煌市的一个旅游景点，关隘外还围了一圈一米多高的铁护栏。四人刚刚穿过护栏，大胡子中年人就从城门下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欢迎欢迎，我们正准备吃饭，你们也一起来吧。”

　　城内的建筑早已坍塌为黄土堆，一个光头男青年和一个黑发女子坐在一堆篝火旁边，树枝做的烤架上串着两只野兔，浓浓的烤肉香弥漫在空气里。看到欧阳卓等人走来，女子并没有理会，那个青年投以漠然一瞥，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眼前的烤架。

　　这一男一女只有两把短刀和一张猎弩，构不成什么威胁，可是城墙上还有四个人分据四方，他们都持有武器。看来这些人把动力装甲当成了普通的防弹盔甲，他们不知道动力装甲内置的动态探知器能够发现隐藏在城墙后的目标。欧阳卓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小李和小赵，两人会意地点点头，各自悄悄握住了枪柄。

　　大胡子热情地请他们就座，很显然，这些人别有用心。欧阳卓掀起面罩四周打量了一圈，淡淡地问道：“就你们三个吗？”大胡子点了点头：“对，就我们三个，本来我们有十几个人，可惜路上遇到了一台机器人，唉……结果，就剩了我们三个。”

　　凭对方的武器无法破坏动力装甲，他们太不自量力了。欧阳卓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轻轻按住了挂在大腿外侧的灰熊手枪：“把你的朋友叫出来吧，在城墙上吹风的感觉很不好。”

　　大胡子微微一愣，原本和蔼可亲的笑容骤然消失，变得一脸狰狞。他迅速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宽刃猎刀，大吼道：“兄弟们，动手！”

　　城墙上的四个人各自探出了脑袋，手中的武器分别指向了欧阳卓等人。其中一个人手里居然拎着一把重型狙击步枪，看样子应该是12.7mm口径，估计对方是想凭借这个打穿动力装甲。

　　不知道这些人之前是做什么的，但现在他们是劫匪。可惜他们运气太差，碰上了经历过浴血战火的欧阳卓，还有久经训练的特种兵。

　　一道刺眼的红光斜斜贯过天空，手提狙击步枪的家伙胸口被融出了一个大洞，惨叫着从城墙上一头栽下。没等小赵放下激光步枪，“突突突”，小李的突击步枪也迅速打出了一个三发点射，城墙上另外三个人无声无息地向后倒去。每人一枪，正中眉心。

　　仅仅两秒钟的工夫，四名伏兵就先后毙命。高举猎刀扑向欧阳卓的大胡子再次变了脸色，刚刚跨出一步就颤抖起来，接着丢掉猎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高举起了双手：“饶命……饶命！”

　　就这么点胆量？盗跖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欧阳卓原本已经抽出了手枪准备开火，看到这一幕，不觉啼笑皆非。

　　杰西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苍白，一时不知所措。她左右看看，蓦然发出了一声惊呼：“阿捉（卓），小心！”

　　一道阴冷的光芒骤然闪来，欧阳卓下意识地缩起了肩膀。一缕凉风“嗖”的一下贴面划过，装甲锵然作响，一支弩箭从他头盔上弹开，摇头摆尾地飞向了空中。

　　火堆边的光头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抓起了那张弩，看看一箭没能把欧阳卓射倒，又从背后抽出一支箭放进了箭槽，同时还咧开嘴笑了一笑，显得十分开心。

　　欧阳卓不再犹豫，抬手就放了一枪。7.62mm高爆弹穿膛而出，光头青年的脑袋炸开了，没了脑袋的尸体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仰天倒下。火堆边的女子身上溅满了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她像是被吓傻了，张大了嘴巴却叫不出声。

　　大胡子高举双手，不住地哀叫饶命。欧阳卓冷冷一笑，掉转枪口，又是一枪打在他的咽喉。四处飞溅的弹片直接炸断了大胡子的脖颈，毛茸茸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了火堆里。

　　那个黑发女子终于叫出了声，爬起身哀号着奔向城门。欧阳卓盯着她的背影，再次举起了手枪。

　　“住手！”终于反应过来的杰西卡挺身拦在了欧阳卓面前，蓝眼睛中满含惊惧和哀伤，“捉（卓），你疯啦？”

　　胸中的杀气丝丝散去，欧阳卓终于垂下了手臂。确实，现在他心中满满的全是暴戾和狂怒，竟然想从背后枪杀一个逃命的女人！

　　夜里，他们再次在戈壁滩上露营。

　　没有月光，天幕中繁星点点。欧阳卓仰躺在地，默默地望着头顶的星空，他回想着白天发生的那一幕。他现在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他的改变？亲人和朋友的离去？还是因为见到了太多太多的鲜血和死亡？欧阳卓想不明白。

　　香甜的气息随风飘来，杰西卡走到欧阳卓身边坐下，侧过脸蛋俯视着他的双眼：“捉（卓），你很愤怒，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人类即将灭亡，智能机器将要统治这个世界，恐怕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人们处在这种环境、压力之下，都有想要逃避或是释放压力的冲动。但是，仇恨和愤怒无法拯救我们，也无法拯救这个世界。”

　　杰西卡抬头望向夜空，双眸中星光点点：“康德说过，世界上有两件东西能够深深地震撼人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

　　“仰望星空，直视浩渺的宇宙，我们才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才会长存敬畏和感恩。无论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心中怀有崇高的道德律，才不会丢弃身为人类的本性。你是个天性善良的人，答应我，捉（卓），永远不要丢弃你的本性。”

　　“答应我，好吗？”杰西卡转头看着欧阳卓，蔚蓝如同大海的双眸中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祈求。

　　酸酸热热的感觉填满了胸腔，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层坚硬的外壳在分裂坍塌。欧阳卓坐起身来，轻轻拥住了杰西卡的肩膀：“杰西卡，我答应你，我永远都不会改变。” 人机战争（第3季）：绝地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