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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地下室3

　　地下室。巴特尔布思的地下室。

　　巴特尔布思的地下室里放着用剩的煤，煤上还放了一只装着木柄铁丝把手的黑色搪瓷桶，一辆自行车挂在肉钩上，放瓶子的空柳条篮以及四只大旅行箱鼓鼓的，油布面，木条腰带，四角包铜饰，箱内全部用薄锌片衬里，因此箱子严密不渗水。

　　巴特尔布思特地在伦敦阿斯普雷商店订制了这些箱子，箱内装满了他环游世界必需的、有用的物品，或是补药，或是仅仅能令旅途愉快的东西。

　　第一个箱子打开后是一个宽敞的挂衣空间，里面放着他一年四季和各种场合所需的服装，从毛靴到亮漆皮鞋，从防水衣到燕尾服，从带蝴蝶结的滑雪帽、殖民者盔帽到丝质大礼帽，应有尽有，摆得就像孩子们收藏的、用来装扮洋娃娃的纸板服装。

　　第二个箱子内放了画水彩画所需的各种必需品，准备邮寄给加斯巴尔·温克勒的邮件的包装盒，各种地图和旅游指南，可能在地球那头儿无法寻觅到的梳洗用品和必备急救药品，那几盒“电离咖啡”，以及照相机、望远镜、便携式打字机。

　　第三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假如发生沉船、暴风雨、台风、海啸、飓风或船员叛乱事件，巴特尔布思和斯莫特夫在船只残骸上漂流，漂到一座荒岛上，用以维持生命的必需品。箱内物品和尼莫船长用空桶运输的箱子里的物品完全一样，只不过更现代化一些。尼莫船长是把箱子运输到海滩上，给林肯岛的殖民者的。《神秘岛》（赫策尔出版社）第223－226页上有两整页插图，吉丁·史佩莱笔记本的一页上记录着确切的物品清单。

　　第四只箱子里放着较轻的灾难救生备用物品——这么小的体积内，包装如此奇妙，东西保存完好无损——六人用帐篷及附件装备，从传统的“贮水布囊”到实用的在最近莱比纳大赛得奖的脚踏充气机，还有铺地帆布、双层顶、不锈钢杆、备用调紧装置、鸭绒被、气垫、防风灯、取暖炉、热水瓶、互相套接的餐具、一个旅行熨斗、一只闹钟、一只获专利的消除烟味的烟灰缸（一个吸烟成癖的人可以尽情吸烟而不影响他的邻座）、一张折叠桌（需要两个人用八角套筒扳手花大约两个小时安装或拆卸）。

　　巴特尔布思几乎从来没有用过第三只和第四只箱子。他生性喜爱英国式的舒适，他的财富允许他几乎每次都选择条件很好的住处——大酒店、使馆、富人私宅——有人用银盘托着赫雷斯白葡萄酒，使用的剃须水水温是华氏86度而不是华氏84度的那类住处。

　　当他在相隔两周画水彩画的地方附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住宅时，他只能扎帐篷。他一共有二十多次不得不安营扎寨，一次在安哥拉的莫萨梅台斯附近，一次在秘鲁的朗贝耶克附近，也曾经在加利福尼亚半岛顶端（即墨西哥）和太平洋或大洋洲的各小岛上。在这些地方他往往露天过夜，不需要可怜的斯莫特夫拿出帐篷安装，否则几天后他又必须拆卸，以不变的程序，按照放在箱子里的使用说明书，折叠起来放好，不然东西就再也装不进去了，或者说装进去就关不上箱子了。

　　巴特尔布思从来不多说他的环球旅行，近几年来，他几乎一点儿也不提及。斯莫特夫相反，他常常提及，但是他的记性越来越差。在所有的旅行中，他一直在一个小本上记上长长的账目，他已记不清他计算的内容，他同时也记下每天都干了什么事。他的字体很怪，他写的“t”字的上横线好像上一行的重点线，“i”字上的一点儿好像把上一行的句子中断，而他在下一行，添加了上一行的词尾和阿拉伯图案。因此，现在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清楚，而斯莫特夫认为只要看懂一个能够概括当时场景的词就可以让他回忆起全部过程，如同一个人记起某一事物而做的梦一样，他记的流水账的词很不明确。比如在1939年8月10日的下面——肯尼亚的塔卡温古——他写着：

　　拉马车的马不用马夫，车也能照常行走。

　　包在纸里的铜币。

　　旅社开放的房间。

　　您需要……我吗？

　　这是小牛蹄肉冻。

　　抱孩子的方式。

　　在麦克林先生家晚餐。

　　斯莫特夫不明白他曾经想记住什么。他只记得——他从来没有记在本上——这位麦克林先生是位六十多岁的植物学家，他在英国博物馆地下室给蝴蝶和蕨类编目二十年，后来他来到当地编制肯尼亚花卉系统清单。斯莫特夫到达这位植物学家的家里时——巴特尔布思那天晚上在蒙巴萨受到省长款待——他看到植物学家跪在客厅正在把罗勒植物和一些昙花样品放进长方形的小盒内，其中有一种昙花的花色是象牙白，明显不是特鲁卡图姆昙花。他声音发颤地说，这种花可能有一天会被命名为麦克林波西福利奥姆昙花（他可能更想以麦克林昙花命名，但是已经不流行这种做法）。这位老人二十年来一直梦想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一种仙人掌，或退而求其次，命名当地一种松鼠，他给他的主任们寄去有关这种松鼠越来越详细的说明介绍，主任们一再答复说这个种类与非洲其他松鼠科没有足够的相异之处，不能给予一个新的名称。

　　最最奇怪的一件事是十二年半以后，斯莫特夫在所罗门群岛遇见了另一位麦克林先生，比前者稍年轻些，是前者的侄子。他叫科尔贝特，是一位脸色灰白、脸颊瘦长的传教士，他只喝牛奶、吃白奶酪。他的妻子个子不高，长得很娇艳，名叫邦尼，她专门管理村里的女孩，教她们在海滩上做操。每星期六早上，都可以看到她们穿着打褶的小裙子，头发用绣花发带束起来，戴着珊瑚手镯，跟着一个发条留声机反复放的一首亨德尔大合唱的节奏蹦蹦跳跳，几个英国士兵看得兴高采烈，传教士太太一直逼视着他们。 人生拼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