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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马西亚6

　　大卫·马西亚在自己的卧室内。他有三十多岁，脸部有些发福。他和衣躺在床上，只是把鞋脱了。他穿了一件苏格兰格子开司米毛衣，黑袜子，一条灰蓝色华达呢裤子。他的右腕上戴了一个链形银手镯。他正在翻阅一期《巴黎明镜》杂志，封面上是大使电影院刚上映的电影《群鸟》的导演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照片，他一只微睁的眼看着停在他肩上的一只乌鸦，好像正要哈哈大笑。

　　大卫的卧室不大，家具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床头桌，一把大皮椅。床头桌上放着一本威廉·萨洛扬的《高秋千架上的大胆青年》简装本、一瓶果汁，还有一盏灯，灯座是装着一半五彩石子的厚玻璃圆柱，插了几株芦荟。后墙上的陶器壁炉上放着一个割草小姑娘的青铜小雕像，壁炉上方是一面大镜子。右侧墙面覆盖着隔音的软木护墙板，隔壁住着莱昂·马西亚，他常年失眠，夜间不停地踱方步。左侧墙上裱贴着精装墙纸，挂着两幅配了框的版画：一幅是那慕尔城市和城堡以及郊区的地图，附有1746年此城被围困时，建造堡垒工程的说明；另一幅是《二十年后》的插图，画的是博福尔公爵越狱——公爵刚从假馅饼中拿出两把匕首、一个绳梯以及一个塞口器，格利莫把塞口器塞进拉拉梅的口中。

　　大卫住回他父母家的时间不久。他当上职业摩托车赛手后就离开父母，搬到万塞纳，租了一幢带一个大车库的别墅，他整天在车库里修弄摩托车。那时，他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青年，很自觉，完全沉迷于摩托车比赛。发生车祸后，他变成一个没有强烈愿望的人，一个空想家，把保险公司给他的赔偿金约两百万法郎都扔进他不切合实际的计划中。

　　他刚开始想改行搞汽车赛车，参加了数次拉力赛。有一天，在圣-西尔附近，他轧死了两个从道口看守员小屋跑出来的儿童，从而被吊销驾驶证，再也不能驾车。

　　后来，他当唱片制作商。他住院时遇见了一个自学成才的音乐家马赛尔·古杰海姆，又叫“古古”。古古雄心勃勃，想创建一个爵士乐队，如同雷·文图拉、阿利克斯·孔贝勒、雅克·埃利安时代一样的法国爵士乐队。大卫·马西亚很清楚自己不可能组建大乐队来为生——即使规模很小的乐队都难以坚持，巴黎卡西诺赌场和疯狂的牧羊女夜总会只请独唱演员，用录音带伴奏——但是马西亚坚信制作一张唱片可能成功，他决定投资唱片制作。古古请了四十多名爵士音乐家，他们在郊区一家剧场排练。乐队的音响很好，古古以伍迪·赫尔曼方式的安排，音响非常奇妙。可是，古古有一个可怕的缺点：他是一位习惯性的尽善尽美者，每一首乐曲演奏以后，他总是能找出一点儿毛病，这儿有点儿慢了，或者是那儿有一点点不准确。原定三周的排练拖了九周，大卫最后下决心终止提供资金。

　　这以后，他又对突尼斯的克尔肯那岛的一个度假村感兴趣。这是他从事的事业中唯一有可能成功的一项。克尔肯那岛上旅客没有杰尔巴的多，但是可以为旅游者提供同样的好处，度假村的设施很好：可以骑马、驾驶帆船、滑水、潜海捕大鱼、骑骆驼散步、学习陶器制作、学习织布或草编、学习形体表演和自生锻炼。度假村与一个旅行社联营，一年中旅行社为度假村提供八个月的顾客。大卫·马西亚任度假村主任，头几个月，一切都正常。有一天他招聘了一位演员，名叫波利斯·科西乌兹科，请他主持戏剧短训班，从此以后情况就不妙了。

　　波利斯·科西乌兹科有五十多岁，又高又瘦，脸部有棱角，高颧骨，眼睛炯炯有神。根据他的理论，拉辛、高乃依、莫里哀和莎士比亚都是平庸之辈，是盲从和缺乏想象力的导演把他们捧上了天才的宝座。他宣称，真正的戏剧是罗特鲁的《瓦茨拉夫》、拉福斯的《曼利厄斯·卡比托利纽斯》、梅尚纳伏的《罗克塞拉纳和穆斯塔法》、朗香的《情意绵绵的诱惑者》，真正的戏剧家是科兰·达哈勒维尔、迪弗雷纳、皮卡尔、洛蒂埃、法瓦尔、德图什。他认识那么十几个真正的戏剧家，不可动摇地为吉蒙·德拉什的《伊菲莱涅亚》、纳波穆塞纳·勒梅西埃的《阿伽门农》、阿勒菲埃利的《俄瑞斯忒斯》、勒弗拉纳·德·蓬比让的《迪通》剧中的优美之处而激动。他强调指出所谓的“经典作品”的累赘，题材相同或相近。大革命和帝国时期，以司汤达为首的有文化的观众认为伏尔泰《扎伊尔》中的奥罗斯马纳和莎士比亚的《奥赛罗》或克雷比永的《拉达米斯特》和《熙德》都是同一水平，他们是对的，直到19世纪中叶，两部高乃依作品同时出版，托马斯的作品至少和皮埃尔的作品同样被人欣赏。从第二帝国和第三共和国起，实行义务无宗教的普及教育以及中央集权的官僚主义把一般的和非官方的戏剧家压在最低层，强行规定了愚蠢又狭窄的秩序，并夸大其词地称其为古典主义。

　　波利斯·科西乌兹科的热情看起来是有感染力的，几周后，大卫·马西亚通过新闻界宣布举行克尔肯那艺术节，他说明该艺术节旨在“捍卫和推动舞台上重新找到的珍宝”。艺术节将上演四部戏剧：亚历山大·哈迪的《贾森》，拉莫特-胡达的《卡斯特洛的伊纳斯》，博瓦西的单幕诗喜剧《爱絮叨的人》，这三部剧全部由波利斯·科西乌兹科导演；还有雷蒙·吉洛的悲剧《波利西的老爷》，瑞士人亨利·阿古斯托尼导演，塔尔马在此剧中一举成名。艺术节中还安排了其他演出，进行一次国际研讨会，题目“三一律的迷信”本身即是一篇响亮的宣言。

　　大卫·马西亚毫不吝啬资金，他认为艺术节的成功一定会大大提高度假村的声誉。在几家组织机构的支持下，他在度假村建立了一个有八百个座位的露天剧院，增建了两倍有游廊的平房来安置演员和观众。

　　演员来了一大批——仅《贾森》一剧即需要二十多名演员——布景师、服装师、照明师、评论家和大学教授纷纷来临，然而，付钱的观众来得很少。盛夏季节，这个地区经常下暴雨，使得数场演出取消或中断。艺术节闭幕时，大卫计算账目，收入九十八第纳尔，全部支出是三万第纳尔。

　　大卫·马西亚在三年之内挥霍了他仅有的一点儿财产。于是他回到西蒙-克鲁贝利埃街居住。开始这只是权宜之计，他并不是十分起劲地找工作，找住房，后来他母亲可怜他，让他分管店铺的一半业务，并可分享一半利润。管理店铺并不累人，他的收入可以满足他的新爱好——赌博，尤其是喜欢轮盘赌，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要在轮盘赌中输掉大约三百五十至一千法郎。 人生拼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