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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地下室4

　　地下室。德博蒙夫人的地下室。

　　里面堆放着很多旧东西。原来办公桌上的台灯（铜灯座，浅绿色玻璃半球形灯罩，不少地方都有缺口）、一个汤药罐的残骸、挂衣架。旅行或度假带回来的纪念品：干海星、一对塞尔维亚服装打扮的小布娃、饰有埃特勒塔风景的小花瓶。放满明信片的鞋盒。用橡皮筋束住的一包情书，现在橡皮筋已经松了。药房广告：

　　缺页少封面的儿童书籍：《外婆的绿色童话》、《画谜版法国史》（书打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像手术刀似的物品、一棵生菜和一只老鼠，这幅画谜的答案是“共和历七年将他们枪杀”，他们是指督政府，尽管督政府是于共和历八年雾月——法国共和历第二个月——十八日被推翻）。小学生作业本。小记事本。各种照相本：压纹皮面的、黑色细毡面的、绿绸面的，几乎每页都有三角相角黏过又取掉后留下的痕迹，只留下空空的四边形。照片，折角、发黄、碎裂的照片。伊丽莎白十六岁的照片：她在莱迪尼昂和近九十岁的奶奶一起闲游，她们坐在长毛小种马拉的小马车内。伊丽莎白的照片：她的形象很小又不清，和弗朗索瓦·布雷台尔相依在一起，照片上一些穿着司炉工作服的男人围坐在一张桌旁，他们俩坐在他们中间。一些安娜和贝阿特丽丝的照片：一张安娜八岁、贝阿特丽丝七岁的照片上，她们坐在草地上的一棵小松树下，贝阿特丽丝抱着一只卷毛小黑狗，安娜很严肃，甚至是庄重地坐在她身旁，戴着一顶男帽——那是她叔叔阿尔芒·布雷台尔的帽子，她们那年一起到他家中度假；另一张同一时期照的照片上，安娜把田野里采来的花插入花瓶，贝阿特丽丝躺在吊床上，她在看《巴巴尔国王历险记》，照片上没有小狗；第三张稍后一些时间照的照片上，她们和另外两个小姑娘一起，化了装，那是阿尔塔蒙夫人为女儿过生日举办的宴会上，她们站在饰有漂亮的细橡木护墙板的小客厅内照相。德博蒙夫人和阿尔塔蒙夫人相互仇视。德博蒙夫人称西里尔·阿尔塔蒙为双料笨蛋，说他令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他们都是一类人，他们自以为只要雄心勃勃就算是聪明人。但是，韦洛尼克·阿尔塔蒙和贝阿特丽丝一样大，俩人感情很好，阿尔塔蒙夫人不得不邀请两位布雷台尔小姐。安娜化装为欧仁妮·德蒙蒂若；贝阿特丽丝化装为牧羊女；第三个小姑娘，年龄最小的那个是伊莎贝尔·格拉蒂奥莱，她穿着美洲印第安女人的服饰；第四个小姑娘是韦洛尼克，她化装成小侯爵，十分可爱，头发上撒过粉，并用绸带束成马尾，花边领带，小小的绿色燕尾服，浅紫色短裤，侧身挂着剑，长长的白色皮护腿套一直到大腿中间。费尔南·德博蒙和维拉·奥尔洛娃的结婚照：1926年11月26日，在克里雍大饭店的接待厅里，一大群穿着时髦的客人、亲属和朋友——奥尔法尼克伯爵、伊凡·博尼纳、弗洛朗·斯密特、阿瑟·施纳贝尔等等——年轻夫妇按照设计照相，他握着她伸出来的手，站在铺满玫瑰花的豪华地毯上，地毯用蓝色装饰钉固定。还有奥维耶多考古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好像是费尔南·德博蒙自己摄影的——因为照片上没有他——照的是考古队午休：十几个瘦弱的、晒得黑黑的学生，脸上长满了胡子，穿着长至膝盖的短运动裤，灰毛衣，他们坐在大帆布披檐下遮阳，可是这挡不住热气；四个人在玩桥牌，三个人睡觉或打盹，一个人在写信，另一个人用一小段粉笔在解答填字游戏，还有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在一件打满补丁的上衣上缝扣子。另一张照片是费尔南·德博蒙和巴特尔布思一起照的，后者于1935年1月去看望考古学家：两个人站在一起，微笑着，眼睛在阳光下有些眯起来；巴特尔布思穿着一条打高尔夫球的裤子，一件格子毛衣，一条围巾；德博蒙站在他身旁显得个子矮小，外面一件有点儿皱的灰色法兰绒西服，戴着黑领带，穿着一件十字花图案的背心，系着一只带银表链的表；不是斯莫特夫给他们拍的照片，因为照片的背景上有他，他和法弗塞特一起在冲洗那辆宽大的双色什纳尔与沃克轿车。

　　尽管他们年龄有差异——巴特尔布思当时三十五岁，考古学家已快六十岁——但俩人交情很好。他们在英国使馆认识，一起交谈时发现他们住在一幢公寓楼内——实际上德博蒙几乎从来不回家，而巴特尔布思搬进去才几周——后来，更重要的是，他们共同爱好德国古典音乐：海里奇·芬克、布赖滕格塞尔、阿格里科拉。尤其是考古学家不顾他同事的反对——他们认为最不可能——坚持自己推测的特性，可能比他们的共同爱好更加吸引巴特尔布思，并推动了他实施自己的计划。总之是费尔南·德博蒙在奥维耶多考古使得巴特尔布思选择希洪附近的港口作为他画第一幅海景画的地点。

　　当费尔南·德博蒙于1935年11月12日自杀时，巴特尔布思正在地中海地区，普洛普里亚诺的科西嘉小港，刚画完第二十一幅水彩画。他从无线电广播获悉此消息，立即赶回大陆，及时参加他不幸朋友的葬礼。 人生拼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