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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莫罗5

　　当莫罗夫人刚开始感到自己肢体不灵便时，便请特雷凡太太和自己一起生活，让她住在弗勒里布置的一间洛可可式小客厅内，装饰着薄呢，印着大叶图案的紫色丝绸，花边小桌布，弯弯曲曲的枝形大烛台，矮小的橘树，一只乳白色小雕像——一个双手捧着一只小鸟的牧羊童。

　　在这些华丽的装饰中，还搁着一些东西。一幅静物画，画了一架摆在桌上的诗琴：在明亮的光线下，诗琴琴面朝上放着，而桌子下方完全是阴暗的，隐约可看到诗琴的黑色琴盒倒放着。一张金色木制斜面经桌，做工精细，有16世纪著名的第戎细木匠和建筑师于格·桑班的硬印。三张日俄战争时期的大照片，用手工上色。第一张是“胜利号”战列舰，俄国舰队的骄傲，1904年4月13日在旅顺港被日本水雷重创。照片的边饰上，是四个俄国将领：俄国远东舰队总司令马卡罗夫海军上将，俄国远东军最高统帅库罗帕特金将军，旅顺港驻军司令斯托塞尔将军，以及俄国远东陆军参谋长普夫卢格将军。第二张照片是第一张的姐妹照，照的是日本装甲巡洋舰“浅间号”，由阿姆斯通公司制造。照片的边饰上，是海军相山本上将，攻打旅顺港的日本舰队总司令、“日本纳尔逊”东乡海军上将，日本陆军总司令“日本的基奇纳”儿玉源太郎将军，首相桂太郎子爵将军。第三张照片是奉天附近的俄国兵营：晚上，士兵们坐在帐篷前，在温水盆内洗脚；照片中央，在一个更高一点儿像亭子一样的帐篷内，一位高级军官在参谋部的地图上研究未来的战场，地图上插了许多大头针，帐篷门口守着两个哥萨克士兵。

　　房间里的其他家具都是现代派的。床是一个罩着黑色人造革的海绵垫，放在一个台子上。深色木料和抛光钢材制成的矮抽屉柜，既是衣橱，又是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呈完美球形的床头灯，一只数字显示手表，一瓶带有防漏气特殊瓶塞的维希矿泉水，一份21厘米×27厘米大小的《法国标准协会（AFNOR）钟表和首饰行业物料标准》复印件，一本题为《雇主与工人：对话总有可能》的“企业”丛书小册子，还有一本大约四百页的书，用火焰纹纸包着书皮，这是《特雷凡姐妹的生活》，作者塞莱斯蒂纳·杜朗-泰勒费［作者自出版，列日（比利时），海恩街］。

　　特雷凡姐妹似乎是特雷凡太太的侄女，她兄弟丹尼尔的女儿。读者如果怀疑这五位女士有什么作为值得一本如此长的书立传，那么当你翻开第一页，就会信服：五姐妹是1943年7月14日出生在阿比让的五胞胎，在保温箱放了四个月，后来身体健康，从不得病。

　　五胞胎的命运远远胜过她们出生的奇迹：阿黛拉伊德十岁时打破法国六十米爬行纪录（儿童组），十二岁起就对马戏着迷，其他四姐妹跟着她一起演出，她们的节目《火的女儿》马上在欧洲闻名，包括钻火焰铁圈，在离地面四米以上的钢丝上表演或在高秋千上玩火把。汉堡仙境剧院的火灾毁了她们的早期事业：保险公司认为《火的女儿》是火灾的根源，从此拒绝为她们演出的剧院保险，虽然她们去法院证明她们使用的是一种人造火焰，完全是无害的，是烟花商鲁杰里以“果酱”为名专门出售给马戏团演员和电影替身演员的那种焰火。

　　玛丽-泰蕾丝和奥迪尔后来去酒吧当舞女。她俩艺术造型精巧，容貌又如此相像，很快就征服观众，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在巴黎的丽都夜总会、斯德哥尔摩的骑士酒吧、米兰的精灵夜总会、拉斯维加斯的B与A酒吧、丹吉尔的彭申·马卡达姆夜总会、贝鲁特的星夜总会、伦敦的大使夜总会、阿卡普尔科的布拉多尔酒吧、柏林的天堂夜总会、迈阿密的猴林夜总会、纽波特的十二音调俱乐部、巴巴多斯的加勒比海夜总会都可以看到《疯狂姐妹》。在巴巴多斯，她们遇见两位富翁，他们对两姐妹一见钟情，当场决定娶她们。玛丽-泰蕾丝嫁给了加拿大船主米歇尔·威尔克，迪蒙·德于维尔的一位不幸对手的玄孙。奥迪尔嫁给了美国企业家费伯·麦考克，营养猪肉食品业之王。

　　第二年，两姐妹都离婚了。玛丽-泰蕾丝加入加拿大国籍，从事商业和政治活动。她创建并领导着一个人数众多的“捍卫消费者运动”组织，该组织具有保护生态平衡和自给自足的倾向。同时，她大规模生产和推广适应回归自然和真正的原始社会素食生活的产品：水布囊、酸奶器、帐篷帆布、风车（成套）、烤面包炉等。奥迪尔重返法国，被文本史研究所聘为打字员。她自学成才，对罗马帝国后期及中世纪的拉丁语感兴趣，十年中每天晚上在研究所里伏案四个多小时，最后义务出版了萨克索·格拉马蒂库斯的《丹麦国王和英雄史》权威定本，此书成为该领域的权威著作。她后来嫁给一位英国法官。她还对杰罗姆·沃尔夫和波特斯整理的据称是苏达所著《词汇》的拉丁文版本进行修订。她被立传时，修订工作还在进行。

　　另外三位姐妹的经历都不平凡。诺埃尔成为德国钢铁巨头维尔纳·昂斯特的得力助手。罗斯莉纳是第一位独自驾帆船——十一米的“如此美妙号”——环绕地球的女性。阿黛拉伊德成为化学家，她发现了分离酶的方法，获得“延迟”催化剂。在这个发明的基础上，她获得许多专利，大量用于洗涤剂、油漆和涂料工业中。从此阿黛拉伊德成为富婆，专门弹钢琴和照顾残疾人，这是她的两大爱好。

　　可惜特雷凡五姐妹榜样式的传记经不起推敲，对她们神奇而不平凡的生活起疑的读者很快证实了他们的怀疑。因为特雷凡太太（与克雷斯比小姐相反，她虽然从未出嫁，大家都叫她特雷凡太太）没有兄弟，因此不可能有侄女。塞莱斯蒂纳·杜朗-泰勒费并没有住在列日的海恩街，因为列日没有海恩街。另外，特雷凡太太有一个妹妹阿莱特，她嫁给路易·科米纳先生，只有一个女儿吕赛特，吕赛特嫁给了罗伯特·海恩先生，他在巴黎列日街（八区）卖明信片（收藏品）。

　　再仔细阅读这本想象的传记小说，不难发现谜底。可以看出，几件在公寓大楼历史中有影响的事件、一些大楼内流传的有关某些房客的传说或半传说、几条相互交叉的线索在小说中出现，成为小说的骨架。因此，事业上非凡成功的女企业家玛丽-泰蕾丝可能是莫罗夫人，而且她们的名字相同；维尔纳·昂斯特是赫曼·弗格，阿尔塔蒙夫妇的德国企业家朋友、于汀的客户和莫罗夫人的同行；昂斯特的助手诺埃尔，稍稍转了一个弯，可能是特雷凡太太自己；另外三姐妹代表谁不太好猜，但是可以猜测，残疾人的朋友、化学家阿黛拉伊德可能是试验时不幸丧失三个指头的莫尔莱，而自学成才的奥迪尔则可能是莱昂·马西亚，单人航行家可能是影射巴特尔布思和奥利维娅·诺维尔。

　　特雷凡太太只能在莫罗夫人留给她的极少空闲时间内写作，写这本书花了好几年。她很注意给书中人物起名，某个名字稍稍可以象征某些文化的意义，双姓则由两个极普通的姓加上一个名人的姓，但是出版商并不因此而接受出版一本八十五岁老姑娘写的书。实际上特雷凡太太才八十二岁，但是出版商并不认为有多大区别，特雷凡太太毫无办法，最后她只能自费印了独一无二的一本书，自己在上面签名留念。 人生拼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