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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电梯（机械装置）1

　　电梯出了故障，这是常有的事。这部电梯一直没能正常运行。当它刚装好，只使用了几周，就在1925年7月14日夜间到凌晨出了事，停运了七个小时。当时有四个人困在里面，保险公司因此拒绝赔付修理费，因为按照规定，电梯一次只能载三个人或二百公斤的东西。困在电梯里的四个人是：阿尔班太太，那时她叫弗洛拉·尚比尼；她的未婚夫雷蒙·阿尔班，当时还在服兵役；热罗姆先生，当时是个年轻的历史教员；塞尔日·瓦莱纳。他们一块去蒙马特高地看焰火，从皮加勒、克利希和巴蒂诺尔步行回来，路过一家家小酒吧的时候，多数情况都是进去喝上几口小杯白葡萄酒和冰镇的玫瑰红葡萄酒，每个人都有点儿醉眼蒙眬。凌晨四点，他们乘电梯上楼，在五层和六层之间卡住了。一开始他们有些惊慌，拼命地呼喊门房。那时的门房叫阿拉尼亚太太，公寓刚建成她就来了，是一位贪婪的小个子、黑头发、干巴瘦的西班牙老妇人。她穿着一件镶绿边的橘红色浴衣，戴着一顶用棉袜子做的睡帽走出来，命令他们别喊，告诉他们要在里面闷上几个小时才能找人救他们出来。

　　四个年轻人在熹微的晨光中待在停止的电梯中，百无聊赖，于是便摆起他们各自手头现有的财富来。弗洛拉·尚比尼手提包里有一点儿烤榛子，他们一起分享，可是马上就后悔了，因为他们更渴了。瓦莱纳有一个打火机，热罗姆先生带着香烟，他们点燃了几根烟，可是他们当然更想喝点儿酒。雷蒙·阿尔班建议打牌来消磨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很脏的纸牌，但是发现少了一张草花J。他们决定用一张同样大小的纸来代替，只要画上一顺一倒的两个老人头，一个草花，写上一个J就行了。他们想给这张牌取个名字，但意见不能统一，瓦莱纳主张叫“巴尔塔”，热罗姆以为应该叫“奥吉耶”，雷蒙·阿尔班说还是叫“朗斯洛”好。三个人低声争执了几分钟，最后一致认为不必取名字了。于是开始找纸。热罗姆建议用他的名片，可是大小不够。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代用品，要算是瓦莱纳昨天晚上收到的巴特尔布思的信的信封了。巴特尔布思通知他：因为明天是国庆节，所以不来上水彩画课了（其实几个小时以前上完课时，他已经亲口对他说过，可是巴特尔布思就是这么个人，婆婆妈妈的；也许是想借机使用一下他特别定制的信纸，那是一种近乎青铜色的漂亮精美的仿羊皮纸，上面有他现代派的菱形花体缩写签名）。他们用弗洛拉·尚比尼的指甲刀把信封剪成纸牌大小的卡片。瓦莱纳口袋里当然有一支铅笔，他在上面粗略地画上人头和草花，他的三个伙伴都赞赏地吹起口哨：雷蒙欣赏他画得像，热罗姆赞叹他画得快，弗洛拉·尚比尼欣赏他画的人物漂亮。

　　可是又产生了新的问题：这张纸很新，跟其他牌不一样。这本来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玩这种纸牌游戏，J的作用很重要。热罗姆先生建议说：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把一张普通纸牌，例如草花7，改成草花J，另外再用信封画一张草花7。瓦莱纳咕哝说：“你应该早点儿想到这一点。”剩下的信封已经不够了。尚比尼小姐一直等着他们教她玩这种纸牌游戏，这时已经等得不耐烦，一个人睡着了；她的未婚夫受了她的感染，也跟着进了梦乡。瓦莱纳和热罗姆打算两个人玩，可是谁也提不起兴致，不一会儿就不玩了。他们又渴又饿又困，浑身难受，就互相讲述他们做过的最好的饭菜，交换菜谱。在这方面，热罗姆先生是无与伦比的专家。他还没讲完据说是中世纪名菜的鳝鱼酱的配料，瓦莱纳也睡着了。热罗姆的酒肯定比同伴们喝得多，还想继续玩，试图把他们弄醒，可是白费劲。为了消磨时间，他便哼起流行歌曲来。后来他越唱越来劲，便即兴创作，引吭高歌，模仿的是《孩子与魔法》的终曲——几周前，他刚刚在香榭丽舍剧院观看了它的巴黎首演。

　　他兴高采烈，越唱越响，很快就惊动了五层和六层的房客，他们从床上爬起来，从各自的套间里走出来：埃贝尔夫人；乌卡德太太；埃沙尔老爹，带着一脸刮胡子的肥皂泡儿；高龙先生的管家热尔瓦斯，穿着泽纳纳绒布轻便上衣，戴顶花边帽，趿着一双带绒球的高跟拖鞋；还有胡子散乱的房东爱弥尔·格拉蒂奥莱，他当时住在六层左边的两个三居室套间中的一套里——三十五年以后，产权归了罗尔沙斯，他把两个套间合二为一了。

　　爱弥尔·格拉蒂奥莱可不是个好惹的人。在其他情况下，他一定会立即把这四个肇事者赶走。这一回，可能是七月十四日这个日子好，他发了善心，或者是因为雷蒙·阿尔班穿了一套神气的军人制服，也许是为了弗洛拉·尚比尼小姐可爱的红晕的脸蛋儿。总之，是他用手动装置从外面打开了电梯的门，帮助四个节日晚归者从狭小的笼子里走出来，让他们回家睡觉，甚至没说要对他们罚款。 人生拼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