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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城门，花红挽着包袱，何秀莲搀着马龙，马龙戴了副墨镜装瞎子。隔了几个人，赛华佗瘸着腿，挑了副箩筐跟在后头。守城的皇协军拦住花红喝问干什么的。花红挽住何秀莲，说姑嫂走亲戚的。皇协军甲不耐烦地挥了下枪让她过去。花红刚往前走了两步，背后皇协军厉声命令花红打开包袱检查。花红镇定地把手伸进包袱，掏出两枚煮鸡蛋，笑着塞进皇协军手里。皇协军剥开蛋壳狠狠咬了一口，声音含糊地让他们赶紧滚。接着赛华佗也一瘸一拐过了城关口。皇协军在后面骂骂咧咧，奶奶的，今天来的不是瞎子就是瘸子，一点油水也没有。马龙松了口气，在何秀莲搀扶下向城里蹒跚走去。
县城大街上一群人在围观，花红走到高处一看，四名学生打扮的青年被五花大绑成一个大字，捆在木桩上，脸上满是血痂，身上伤痕累累。一队皇协军横着枪将老百姓拦在圈子外。四名皇协军举枪瞄准青年学生。花红心头一惊，何秀莲扶着马龙挤进人群。
唐守成叉着腰大声宣布，这四个人是抗日激进分子，从他们的屋里搜出大量抗日传单和书。记住了，凡和大日本皇军作对的，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大东亚共荣万岁！
四名青年不约而同地愤怒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
唐守成恼羞成怒地一挥手，四声枪响，四名青年像风中的芦苇被突然折断，无力地垂下脑袋。鲜血从他们身上迸射四溅，溅向近处围观的人群。人群发出恐怖的惊呼，潮水一样往后退了几步。有两名妇女蹲在地上剧烈地呕吐。唐守成得意洋洋地对着人群点头，他不停地踱着方步，然后慢慢仰起脸，轻声对着天空说，打倒汉奸？那我先打倒你！
花红看着唐守成，眼里迸射出两朵复仇小火苗。马龙慢慢把手伸进怀里。何秀莲立即用胳膊撞了一下马龙。马龙忍住气，松开了掏枪的手。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下花红的肩膀。花红一惊回头，发现竟是穿着中国长袍马褂的酒井，他竟然假扮中国人在人群中看热闹。酒井对着花红微笑拱手，眼角漾起了笑纹。
花红高喊，酒井太君，你今天怎么穿了身中国人的衣服，花红都没认出你来。花红这一喊，人群像怕沾上瘟疫似的一下子四下散开。酒井脸上流露出遗憾的表情，对花红摊摊手，花掌柜，你让我扮不成地道的中国人啦。我想请花掌柜喝酒，肯不肯赏脸呢？
何秀莲大声喊花红快走，别让咱姑等急了。花红向酒井致歉，转身欲走，一把闪着光的东洋刀挡在花红面前，酒井身边的木村目露凶光盯着花红。酒井站在花红身后一言不发。花红沉吟了下，就对何秀莲说嫂子和哥先去姑姑家，她和酒井太君喝两盅。酒井满意地笑了。
日式榻榻米包厢里，一盆淡黄色的菊花种在精致的花盆里，墙上挂着一把东洋刀。酒井一郎换上了黑色的和服，对花红深鞠一躬，坐到榻榻米前，轻轻拍了拍手，一个日本女人送进来一盘酒菜和一壶清酒，小心翼翼地退下。
酒井一郎给花红倒上一杯清酒，双手端过去。花红端起闻了闻，皱起眉头，轻轻抿了一口，差点要吐出来，看看地面很干净，只得勉强咽进去。
酒井一郎自己也喝了一杯清酒。他喝酒的样子简直是在享受琼浆玉液，阴冷的面孔像一块绸缎面料一样舒坦开来，堆在一起的眉头松散了，嘴角挂着慈和的笑意。这个时候他不再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而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热衷于杯中物的好酒者。而他的双手除了酒，也似乎没有沾上过血腥之气。喝过酒后，酒井一郎表现出一名真正的酒者的豪迈，摇着脑袋背起李白的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他竖起大拇指，中国人哟西！为了喝酒，连宝马和裘皮衣都能拿去换酒喝，哈哈！
酒井一郎声称自己也是酿酒师，作为酿酒师对酒的热爱显然是在情理之中，对同行的关注也合情合理。他告诉花红，日本清酒是借鉴中国黄酒的酿造法而发展起来的日本国酒，所以作为酿酒师他很想了解一下中国黄酒的酿造方法。
花红嘲笑着说，那清酒怎么一点黄酒味道也没有，可能当初你们的酿酒师在中国只学到一半本领就走了，弄得清酒的味道不伦不类。酒井一郎继续兴致勃勃地告诉花红，清酒一直是日本人最爱喝的酒。大至国宴，小至老百姓家的餐桌上，都摆有深色的清酒瓶子。可以说清酒已成为大日本帝国的国粹。酒井一郎把“国粹”二字说得很重。花红心想再“国粹”也离不开中国酒的老祖宗，显摆什么。
酒井一郎再给花红倒了一杯，很骄傲地说这是他老父亲和兄长亲手酿的酒。酒井一郎无限深情地向花红讲起他的故乡奈良。当年遣唐使带回了唐朝的酿酒工艺，平安时代寺庙开始酿酒，而奈良的正厉寺清酒为日本清酒的鼻祖。奈良还是一个每年春天盛开美丽的八重樱的地方。这种花花种珍稀，很难种植，一生只能长在一个地方，直至老死。奈良的日落是全日本最美的日落。春天的时候，樱花像雪花一样纷纷飘落，喝一杯清酒，看一看日落……啊，酒井一郎惆怅地吟了一首日本俳句，相逢武藏野，赏花饮酒正当时，尽欢岂无诗。
花红自然听不懂他的话，问他中国人都把酿酒的本事教给了你们，你这么思念家乡和亲人，为什么不好好呆在家酿酒，却跑到中国来打打杀杀？
酒井一郎摇摇头，他觉得这个没什么文化却酿得一手好酒的女酿酒师对军事一点也不懂，但他很乐意向这位女同行卖弄点本事。于是酒井一郎耐心地向花红进一步解释，他告诉她，除了酿酒师与品酒者，他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叫做军人。作为军人，酒井一郎会誓死效忠大日本天皇，为大东亚圣战贡献热血乃至生命。不过等到圣战一结束，他就会回到奈良故乡和父兄一起安安心心地酿酒。经营一个风味独特的小酒坊是他一生的理想和追求。
花红不可思议地瞪着酒井一郎，她想一个人怎么可以把魔鬼和菩萨的心装在同一个胸膛里。一会儿是白的一会儿是黑的，一会儿是杀人如麻的魔鬼，一会儿又是喝酒吟诗的雅士。
酒井一郎对花红笑笑，转身从墙上抽出东洋刀。花红心头一凛，酒井一郎把刀轻轻放在桌上，又搬过一旁的菊花。花红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酒井一郎两手放在膝上，虔诚地注视着菊花和刀。他说菊花是日本皇家的家徽，而东洋刀是日本武士道精神的象征。日本人既狂热地欣赏菊花的柔美，也疯狂地追逐武士刀的勇猛。就像他既可以是酿得一手好清酒的酿酒师，同样可以是一个为了大东亚圣战而杀掉对手的铁血军人。
花红忽然想到田树才。田树才曾经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他的眼睛曾经纯净得像澄清所有杂质后的酒水一样透明。可一次次的杀与被杀，已经把这个斯文的读书人逼成杀人不眨眼的人。花红心里沉重地叹了口气。
接着酒井一郎有点伤心地说，现在由于战争，物资匮乏，日本清酒的质量和数量正在逐渐下降。日本有些无良酒商往清酒中兑入酒精，牟取暴利，使日本清酒所具有的独特风味黯然失色。因此日本老人称这种低劣的清酒为“乱世之酒”，赞誉原来纯正的日本清酒为“太平之酒”。但他老父亲一向是最厚道的日本手艺人，从来不会干这种下流的事……
酒井一郎正说得兴致勃勃，木村进来鞠躬，问还有两名关在牢里的激进分子怎么处理。酒井一郎不耐烦地挥手，酒逢知己千杯少，没看到我和花掌柜喝酒聊天吗？明天再说！
花红心头焦急，抱着豁出去的心，对酒井一郎很有礼貌地笑，酒井太君既然这么喜欢中国的酒啊诗啊，有句中国话不知你听过没有？酒井一郎问哪一句。花红说，煞风景。
酒井一郎皱起眉头，反复念着煞风景三个字。木村听不懂，摇摇头打算走开。酒井一郎示意他等会走，木村垂手站在边上听吩咐。酒井一郎突然两手一拍，连声说懂了煞风景的意思。唐朝李义山写过这样的句子，花间喝道，看花泪下，苔上铺席……果园种菜，背山起楼，花架下养鸡，都是煞风景的事。花掌柜我懂你的意思了。酒井一郎让木村放了那两名激进分子。木村不明所以。酒井一郎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木村哈咿哈咿地赶紧退出去。
花红主动给酒井一郎倒了杯酒。酒井一郎盯着花红，有点伤感地说他有个妹妹也像花掌柜这样年轻漂亮，也会酿酒。在他出征的前一天，妹妹去河里给他抓鱼，正赶上山洪爆发，可爱的妹妹就永远地离开了父母和两位兄长。妹妹是一个像樱花一样轻盈美丽的女孩子，可也像樱花一样飘落在那年春季……
花红想，一个人怎么能够把自己亲人的生命看得比山还重比水还深，却把别人的生命看得如草根如萤火如泥巴如蚂蚁呢？ 花红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