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周听言,目光微怒,“赵将军,这是国事。”
一旁伺侯的荚,咽了咽口水,心想,这赵武也忒大胆了,他小心的瞟了眼孙周,见主子额侧青筋跳动,暗忖,要糟,主子这在隐忍。
于是立即朝赵武使眼色,然而赵武视而不见。
他知,从政事上,联婚的确是一良策,即便不是杞国公女,还会是他国公女,永远不可能是她。
她必定是明白的,然而,她仍选择了他。
赵武心痛,为她。
她看似坚强,但他知道,她的柔弱与执着,她的高傲与固执,如此,她还能展欢颜?
赵武闭了闭眼,“若君上娶妻,若她难过,可否将她……”
“住口。”孙周嗖的起身,怒视着他,“寡人不会答应,你死了这份心。”
赵武低下了头,并不畏惧国君怒火,“若有一日,她请离……”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会有那么一天,他大着胆子提出,话到一半,只觉一阵风,额上突然一痛,原是一只酒樽飞来,正中他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赵武跪了下去,荚一个裂嘴,“嘶”了一声,好似那酒樽砸在他的头上。
孙周气得咬牙切齿,在帐内左右渡步,除了愤怒,还有心烦易燥。
他明白他话中之意,他的话刺中他的要害,这人无时无刻不在霄想着,实在可恶。
若有一日,她请离……
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孙周冷笑一声,暗忖,回去就给她封位,再让她生下孩子,还有,孙周朝赵武看来,微眯双眼,透着算计,该给他赐婚了。
他双手负在身后,握了握。
帐内透着古怪的气氛,荚看看孙周,又看看赵武,暗叹一声,难怪主子会生气,那有这人,竟盼着人家分离,为那姑娘,主子与赵武己不是第一次针锋相对,赵武吃了数次亏,还如此这般,不长脑子,也不想想,他能与主子争女人吗?
荚摇了摇头,拿出汗巾来到赵武面前,安慰道,“赵将军累了,还是回帐吧。”
他为他找台阶下,谁知赵武不卖账,只接了汗巾,抚着额上的伤,仍跪地不起。
孙周瞪着他,他这是在威胁吗?
正在这时,子袄急急走来,脸色格外凝重,见了此幕,一惊,踌躇片刻,禀报道,“主子,韩起来了。”
孙周微讶,“他来做甚?”
赵武也诧异的抬起头。
孙周突然想到什么,瞳光倏地一黯,厉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韩起入帐,在他身后跟着两位武士。
孙周见此,大步来到武士面前,“你们怎会来此?”
两武士低下了头。
孙周心下一惊,有着不好的预感,立即揪住其中一人的领口,又把目光放在韩起身上……
良久,帐外的士卒只能听见,帐内一阵拳打声,和国君的怒吼,他们立即冲了过去,却见子袄守在门口,于是不敢进入,士卒面面相觑,直到听见吩附,入了帐内,大吃一惊。
当然,他们什么也不敢问,默默不言,抬出两人,此二人早己满身是血,身上数道剑伤,呼吸微弱。
还有一人,也是满身伤痕,拼着一口硬气,跪在堂下,垂着脑袋。
只听国君的声音传来,“赵武,你是否早知她的身份?”
他们不知她是谁,也不可能去打听,但国君的怒气,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士卒喏喏退出后,子袄进了帐,听言,心中却是另一份担忧,不由得握紧腰上的长剑。
赵武默认。
孙周这次扔的不是酒樽,而是整个酒壶。
赵武生生应了,突然又跪移两步,“君上,臣求回宫,救出……女祝。”
赵武的担忧不比孙周逊色。
孙周瘫坐在软榻上,恨恨的看着他,那眼神如锐利鸷冷的刀子,心中拥出杀人的意动。
荚似吓傻了一般,脑子里还回旋着,适才韩起的那番话。
“……女祝被指证为郤至之女,如今关押于掖庭狱,性命有危……”
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她竟然是郤至的女儿,居然赵武也知,定是真的了,郤至?那人是郤至?
荚只觉头顶一记响雷,踉跄一步,不由得跌倒在地,他的目光与子袄相遇,见他除了震惊,还有一份古怪,狠绝。
孙周更是双眼通红,震怒之后,神色一片寒冷,还有众人都看不懂的情绪。
赵武迎上他的目光,心下一颤,他是憎恨辛夷没有告之身份?还是怕她对他不利?她是郤至之女,他在怀凝她?
是了,凭谁都会这般猜测,她接近孙周,其目的何在?自己也如此怀凝过,但众人皆凝,独他不可。
她宁愿在牢中受苦,也不愿相告实情,她宁愿向栾书低头,也要护他后方稳定,她一心为他,他怎能凝她?
他此刻更该关心她的安全,该想法如何去营救,而不是这般一幅杀人的表情。
她面对的不仅仅是栾书,还有整个晋廷。
赵武生怒,猛的站了起来,又突然“咚”的一声跪下,“恳请君上饶其一命。”
他未说“救”而是“饶。”
孙周紧紧握住双手,来控制身子的颤抖,他猛的推翻面前的几案,“滚,都给寡人滚出去。”他是怒到极点。
赵武红着眼瞪着他,韩起艰难起身,拖着赵武离去,他们只知君上因辛夷受苦而难过,因未保护她而愤怒他人,却不知,他还有另一份见不得光的心慌。
到了帐外,赵武一把纠住韩起的领口,韩起凄然一笑,“我知会是这般情景,你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总之,若再来一次,我仍会选择隐瞒。”
赵武举起的手悬在半空,猛的推他一把,跌跪在地。
帐内,子袄跪于孙周面前,“主子,此女……”
“滚。”
“主子?”
荚急急捂上子袄的嘴,“咱们让主子静静,去帐外说话。”
子袄被荚拉出,到了帐外一静地,子袄一把挣脱掉他的手,“你为何拦我?”
荚道,“你若此番说出,小心你的脑袋。”
子袄诧异,“你知我说什么?”
荚冷哼一声,“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岂能不知?”
“如此,你该知,此女万万不能留在主子身边,她是郤至之女,她是郤至之女。”
荚听言一惊,又急急去捂他的嘴,被子袄一掌挡开。
“你激动个屁?莫要让全军都听见吗?”
子袄果然噤声,偏过头去,胸口仍一起一伏。
荚长叹一声,心情沉重,是了,她是谁的女儿都可以,唯独郤至不能,因为,郤氏灭族,乃主子所至。
子袄也闭上了双眼,回忆起三年前,他亲自把主子的秘涵送到栾府……接着郤氏灭,厉公薨。
虽然此事,没人知道,但,子袄绝不能将危险置于主子身边,要么离,要么杀。
此时,大帐是极为可怕的宁静。
孙周一手撑额,一手紧紧握起,他身子一直在轻颤,众人只知他怒到极点,却并未注意到,他还有那一份心慌,还有极不愿让外人看到他近崩溃的脆弱。
他的确心慌,从来没有过的慌张,甚至惶恐。
做为君王,须喜怒不言于色,须善于筹谋,他从小便这般要求自己,从洛邑到新田,这一路,他走得极为不易,自十三岁起,他策划了数年,顺利继位,立足晋廷,打压权臣,平衡权利,战场立威,甚至得到辛夷,他认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接下来,那些远大的野心,他会一步步去实现,但此刻,他才知,有些事,不是想的那般容易。
像上天给他开了个玩笑,他突然做不到那般冷静,他心情复杂,大脑一片混乱。
对于谋求权利的人而言,这算不得什么,他承认自己心狠,承认自己双手沾满血腥,那怕是亲人的鲜血,可从未想过,那份血腥除了带来权利,还有他致命的伤痛。
他该如何去面对,她?
她在晋宫受苦,归根到底是他一手造成,而她又该如何来承受这份恨?
不,他不要她恨他,他无法想像那一天的到来。
*
韩起来军营,韩厥听闻,急急赶到大帐,却见韩起与赵武于帐外相对而立,各自神色阴翳。
“起儿?”
韩起朝父亲看来,缓缓走向他。
在说出原由的那一刻,韩厥惊鄂,同时也知晓了,孙周与辛夷之间的种种,在他看来不过一段风流事,却扯出郤至。
他朝大帐看去,微风吹动帘子,孙周的身影若隐若现,孤寂而寒冷。
韩厥吓了一跳,他抿嘴不语,眉头紧皱,突然瞪了韩起一眼,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此番形式,怎能讲那儿女私情?还不远千里奔来,他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韩厥一跺脚,正欲进帐,只听孙周的声音传来,“你们都进来。”
帐内一片狼藉,子袄唤两位士卒,简单收拾一番,众人皆不语,纷纷看向孙周。
孙周不似刚才那般失态,他端坐了身子,神色严峻,目光如炬,又透着疲惫。
“韩卿,寡人不瞒你,寡人要即刻回宫。”
韩厥听言,惊鄂不己,一向低调,守礼的他,立即出言反对。
“君上怎能因私事,置国事而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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