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一边说着，一边喘着气，伸手去擦额上的汗，“我出去找了许久，本想进城，又怕他自己回来了，只能在附近一片徘徊，等着他回来，恰好给我碰上了进城送鸡给云真的几个老百姓，他们说今早有个疯子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我就猜是他！”
“要不是碰上了这些人，今日小四月得折在他手里！你说什么不好，偏要刺激他说他妻子死了他之前的是个儿子，他若是激动起来，捏死了小四月，你说怎么收场？算谁的错？”
楚玉望着他，许久轻声回道，“是我的错。”
说完，扭头去看躺在床上的赫连锦，窗户开了，外面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一张脸，已经恢复如初，不再如当初那样恐怖。
“按我说，他这脑子是没救了，干脆把他安排得远远的，别留在身边，你看看吧，今日险些酿成大祸！你偏不听劝！”
“要他离开，也得等到他身体完全恢复，不然我不放心。”楚玉仍旧是这个固执的回答。
“那你可得自己把孩子看好了！”碧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我也不是你家老婆子，总不能每天什么都不错，就守着他吧？”
对于碧水的嘲讽，楚玉却没放在心上，只是接着轻声问道，“他身上的伤好了几成？”
“也不能说好了几成，要彻底拔除这陈年蛊毒，估计还是得靠杜非玄和韩知客他们，你瞒着云真，瞒着大家伙，和我偷偷在这块养着他，也不是回事儿。”
“要么速战速决治好了送走他，要么，干脆跟云真坦白，说赫连锦还没死。”
楚玉想也不想，立刻一口回绝，“不行！赫连锦失去了记忆，对于真儿和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不然两人也不知要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让真儿再杀他一次吗？”
他这么一说，碧水没了声音，确实是这样，楚玉说的有道理，云真一次没杀得了赫连锦，难不成再杀一次吗？她若非是对他恨之入骨，又怎么会下得了手杀赫连锦？
“真是个害人精！”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骂道。
楚玉望着赫连锦恬静干净的脸庞，没了声音。
那日，真儿被龙吟的力量反噬，昏了过去，不知云虎在赫连锦彻底断气之前，带着碧水赶了回来，给赫连锦喂下碧水的鳞片，总算是捡回他一条命，而这一切，都是瞒着旁人偷偷进行的。
他趁机一鼓作气将龙吟封进古墓之中，又在古墓旁找到了一处废弃的隐蔽旧房子，便让碧水和赫连锦一起留在了那里，等着赫连锦醒来，每日都是由云虎送吃的过去。
后来赫连锦醒来，才发觉他脑子有些不正常了。
直到他接连攻下三州，又让云虎暗中将生活不能自理的赫连锦和碧水接了过来，送到了这处，给碧水搭建了一个小池子，里头加满了新鲜海水，暂且再照顾赫连锦一段时日。
楚衡接应陆繁到沛州，也是他暗中安排的，他以为能按计划好的，陆繁能在云真生孩子之前赶回来，顺带医治赫连锦，那他就能安心地离开。
可没想到，陆繁困在大封关出不来了，云真又早产，一切都打乱了。
而楚如烟又被南晋人劫走，现也不知到底在何处，云真说这两日就跟着他一起离开，他对赫连锦，却有些放心不下。
碧水不能一直久久待在这里，云虎也一定要跟着他们走的，他和云真走了之后，谁能保证每两个月就给碧水换一次新鲜海水？谁又能照顾赫连锦？
一时之间，他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就是找不到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我和云真要走了。”他沉默许久，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低声道。
“你们要走了？那这个害人精怎么办？”碧水果然有和他一样的担忧，立刻惊讶地指着赫连锦回道。
“我想，若是此行去大封关，能够找到陆繁，便叫他先来沛州医治赫连锦，你按照你自己的意愿来，若是等不到陆繁，那能不能……带他一起回南海？”
楚玉问的有些犹豫，可赫连锦疯了之后，接触最多的人就是碧水和云虎，对他们两人尚且信任一些，旁人，恐怕是制不住他。
“让我带着他？”碧水更加吃惊。
可问了一句，接下去的话，却又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拿了楚玉和云真的承诺，并且以照顾赫连锦为代价，又向楚玉为人鱼族讨了些好处，此时正当是楚玉带着剩余大军南下的最好时机，被一个赫连锦拖着，坏了大事，他的好处也就没了。
他十分清楚其中利弊，自然是以自己利益为重了。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纠结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就放心离开，我就在此处等着陆繁，十五日之内他不来，我便带着这祸害回南海了。”
十五日，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不会成功，可碧水拖得越久，对自己的伤害越大，他不能以碧水性命来换赫连锦的康复。
“好。”楚玉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便麻烦你了，我与真儿之前答应你的事情，一定都会做到。我和她这两日或许就会离开。”
“离开的好，离开了，他也不会心心念念地去抢你们孩子了，我哪能制得住他第二次？估计就这次，他都会恨我了。”碧水瞥着嘴回道，“你走吧，不早了，别让云真担心，起了疑心。”
“好。”楚玉见碧水答应了自己，随即放下了心，抱着小四月往回赶。
走到半路，小四月便醒了，在他怀里扭了几下，他低头一看，小家伙的头没包严实，一丝光照在了眼睛上，应该是有些难受，却不哭也不闹，咿呀了两声，从没有扎好的襁褓中伸出手，对着虚空抓了几下。
她或许觉得，自己能抓住这唯一能感受到的光亮，她还看不见任何东西。
楚玉的心，顿时融化了，将她身体裹好的同时，低头凑到小四月小脸边上，亲了一口。
小四月乱抓的手停了下来，忽然又咧开了嘴角。
她知道他是她爹吗？楚玉又是一愣，将孩子竖着抱起来，紧紧搂在自己肩上。
回去的时候，他径直抱着小四月去了云真所住的宫里，云真果然急得几乎都要哭了的模样，一见他和孩子回来了，随即下床朝他们扑过来，“你们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也不算着时间，孩子都饿坏了！”
说也奇怪，明明在路上都不吭声的小四月，被云真搂进怀里的一瞬间，随即“哇哇”地哭了起来，听着还挺委屈的。
“阿柔，快去叫奶娘来！”云真皱着眉头吩咐道，一边抱着孩子在床边坐下了，小声地道歉，“对不起啊，是娘没用，还没奶水下来，娘再喝几天黄豆汤就有了，不要哭……”
奶娘赶来，在隔壁房间喂了口奶水，小四月立刻没了声响。
云真这才松了口气，瞪了楚玉好一会儿，忽然朝他伸手道，“金镯子呢？”
“什么金镯子？”楚玉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
“给孩子买的金镯子啊！不然你抱着孩子干嘛去了？”
楚玉一愣，立刻明白这是下属为他找的借口，顺势装模作样地在身上摸了摸，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什么。
“怎么了？没买还是掉了啊？”云真没好气地问道，“都当爹的人了，孩子什么时候饿也不知道，再说了，她这小小的，骨头还是软的呢，得在床上躺着，出去了这么久，伤到了她的骨头该怎么办？”
“她一哭我就回来了，半路上大概是累了，哭着哭着又睡了。”楚玉轻轻抓住她的手，轻声回道，“所以金镯子也没买成，没挑到合适的。”
“真是偏心，光顾着丫头，也不管儿子，就把儿子往那一扔就算了，被人抱走怎么办？”
“是，是我的疏忽，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楚玉好脾气地回道，脸上没有一丝异常。
奶娘其实是他立刻又叫人找来的新的，赫连锦偷孩子时，杀了奶娘和一个宫人，阿柔来回禀后，他便安排好了，怕惊着云真。
云真说这话，其实是为了试探他，她还是不能理解，楚玉怎么会把南夏一个人丢在殿中，可看他这神情，应当是没有骗她。
“南夏睡了吗？”他小心翼翼地岔开话题，问她道。
“又吃了顿睡着了，在床里侧躺着呢，比姐姐乖。”云真抿着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楚玉没说什么，无声地跪在床沿边，凑到里面俯身看了孩子一会儿，许久都没动，忽然低头，亲了亲南夏。
“明日收拾一下，或许后天晚上便要离开，我带着大军先行一步，云虎在后面护着你，你们慢些不要紧。”他轻声嘱咐道。
“好。”云真愣了下，轻声答道，也俯身亲了下南夏。
楚玉望着她弧度温柔的侧脸，无声地喘了口气。
即便是，以后他们楚军无法成功，退守回沛州，他惟愿云真母子三人平安就好，这是他最大的心愿，为了云真还有孩子，他什么都愿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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