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诣修不是他的孩子，刘三多少有些失望。更难受的还是段小荷，她这会儿也算是终于体会到了张氏当初的那份心情了。

　　不忍心看见她的样子，刘三捧起她的小脸吻在她的额间。

　　她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挑着明白的说了一遍，说到夏妤生孩子那一段，刘三沉默了许久。她问刘三要不要去看看夏妤，刘三摇头，“下次吧。”

　　“那你爹呢？你要去看看他么？”

　　刘三紧了紧拳头，同样也是摇头。

　　段小荷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的事情顿时就在村里传遍了，一时间竟然说开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她是跟秦锐闹翻了所以才找了别人，也有人说她总是不着家的到处乱窜，这生意做大了人也见多了，在外头惹了情事人家上门讨情债了……

　　人家过来打井水的时候都会往院子里头看几眼，看见有个汉子在帮着段小荷干活，就更加坐实了心里的揣测，干脆就在人家院子前头讲起了闲话。

　　刘三冷眼一扫门口那几个碎嘴的，大步就朝着走了出去。他在战场上不是当包子的，走的是步步沉稳，身上自带着迫人的气势，加上身材魁梧高壮，把那几个碎嘴的妇人唬的一愣一愣。

　　“几位婶子怕是误会了，我叫文武。”

　　于是村里的人就都知道刘三确实已经死了的事实，也晓得段小荷家里这个是刘三一道在军中的好友，特地过来看看的。

　　都说一起打过仗同生共死过的人都是最注重情谊的人，村里的人对文武这个人顿时就多了几分好感，并且连连可惜刘三的不幸。这一个个的脸变的极快，好像先前根本就不曾讲过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话。

　　刘老汉听见了这事儿就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他这会儿身体不行，只能李寡妇扶着来。人刚一进门，刘三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印象里的父亲虽然年纪大些，可身体还算是硬朗。这四年在边城可谓是度日如年，可一回了刘家村，看着熟悉的村落就总有种恍如昨日的感觉。这会儿看见了自己的亲爹，这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他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就想要这么跪下去。

　　这两年刘老汉总是在房里呆着，屋里光线不好，他又时常的想起刘三的事情默默哭上两回，这一来二去的眼睛就有些不大好使了。

　　刘三虽然已经在军中历练四年，体格比以前还要强壮，脊背挺得比以前笔直，跟以前的刘三都不太像了。可刘三是他亲生的儿子，段小荷心口狂跳，惴惴的看着刘老汉，私心里希望他能认出刘三来。

　　奈何刘老汉那双眼睛是真的没认出已经大变样的儿子，全把他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叫文武？你就是跟我家老三一块儿打仗的那个人呐？”

　　这一个名字又把刘三的理智给拉了回来，他点头，“我是文武。”

　　刘老汉擦了一把老泪，“我家老三，可有让你带什么话来啊？”

　　刘三心里打翻了五味瓶，沉声道：“事情太突然，他没说得了什么。”

　　刘老汉身子晃了晃，李寡妇赶紧扶稳了。刘老汉深深呼吸一口，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只求他下辈子能生在有钱人家里，免得再糟了这份罪。”

　　紧着又转头问段小荷，“老大人呢？”

　　“今天是夏妤生忌，他在那边陪着说说话。”

　　刘老汉又摇头，“罢了罢了。诣修呢？”

　　段小荷说孩子放在钱巧巧那边了，过两天就去接。刘老汉应了一声，之后就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会儿又自己叨咕叨咕的说着什么。李寡妇怕日头晒到他，让他进堂厅里坐着。刘老汉全当听不见，依旧自顾自的讲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刘三看了心里难受，跟段小荷说他先出去一趟，就这么骑着马跑出去了。

　　段小荷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也跟着难受。

　　李寡妇走到她身边来，抬手往她跟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人家都走远了。”

　　段小荷把目光收了回来，问她小瑞雪怎么没跟着来。

　　“别岔话。”李寡妇指了指那个早就没了影子的人，问：“你看上人家了？”

　　段小荷没说话，转身就折了回去。李寡妇把她拉住，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这么些年你就只用刚才那种眼神看过两个人，一个是刘三，一个就是刚才这个。就连我们一直看好的秦锐秦大夫，都没被你这么看过，你还不好意思承认你看上人家了？”

　　段小荷心口一窒，她表现的竟然这么明显？

　　“其实刘三的事情村里人几年前就已经知道了，你也孤家寡人这么多年，确实是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只是我觉得这文武不适合你，他还是要回去打仗的，万一跟刘三一样……你怎么办？那个秦锐我看着也不怎么样，隔三差五的就不见人，也不知道私下里搞着什么勾当。你要是有这个心思，我家那个表弟至今未娶，模样生的也算是俊俏好看的，要不，我喊来你们见见？”

　　她哑然失笑，原来李寡妇是打了个这个心思。

　　“不用了，我没打算要再嫁人。”

　　李寡妇愣了一下，“你傻啊，你这会儿才多大。你是担心孩子的事儿？这生孩子又不一定是你的问题，或许是刘三的事儿呢？人啊，心得放宽了这日子才能过得舒坦些……诶我跟你说话呢！”

　　段小荷没等李寡妇的话说完就先走了。她这会儿要缺男人？她男人已经回来了！

　　刘老汉在她这边呆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临走前含着老泪对段小荷说：“你一直不信老三死了，这会儿人家亲自来报丧，你也该死心了。趁着还年轻，你去找个合适的人家，别被老三给耽误了。”

　　段小荷如鲠在喉，摇摇头不说话。刘老汉叹气，骂了句傻丫头。

　　走了两步刘老汉又拄着拐杖回来了，说给刘三立个衣冠冢吧，每年还能祭拜祭拜。

　　他们这才刚走，刘三就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只山鸡，习惯性的把尾巴毛揪了下来插在她的发间，满目温柔。

　　刘三闭口不谈刘老汉，关于刘家任何一个人他都没再提过任何一句。门口跑来个漂亮的小姑娘，一边往里跑一边喊着小婶婶。看见旁边站着的刘三后像被吓到似的就得定在了哪里，小眼睛谨慎又小心的看着他。

　　段小荷笑了一下，招手让她过来。小丫头看了看刘三，又看了看她，这才挪着小步子恨不得贴着墙根的走过来。

　　“我娘让我过来借两个鸡蛋。”

　　段小荷拿了只小篮子递给她，叫她自己去鸡圈里捡，捡了几个就给她几个。小丫头自小就爱吃鸡蛋，段小荷也疼这孩子，只要家里有，就会喊她过来拿。

　　刘三昨天就注意到了，他走之前这院子里还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如今就已经在院子里养起了鸡鸭，就连后头也弄了个小花园，旁边种了棵树，还吊了个千秋。

　　他的小媳妇儿，就是这么会过日子。

　　刘三走过来与她站在一起，问她这孩子就是刘二家的？段小荷点头，说叫小瑞雪，名字还是她取的。

　　他点头说好听，又问诣修也是她取的？段小荷没想着要瞒他，直说这是秦锐取的。她说全村人都知道，那是那天没有秦锐，这孩子是肯定保不住的。秦锐取名诣修，也是说这孩子的苦难应该都被夏妤给受了，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那将来的日子肯定过的就没这么辛苦了。

　　刘三在军中过的都是粗日子，尽管后来认的字也全了许多，也会写了许多，听见有文化的东西都在心里暗暗记下，可每每跟秦锐沾上边的事情他听了还是厌烦。

　　小瑞雪自小聪明，再加上李寡妇往日的教导，这鸡圈里的鸡蛋都给这小丫头给装小篮子了。段小荷把她截住，问她这篮子里有几个，数对了才放她走。

　　小丫头撅着小嘴儿说七个，捡的时候就已经数了。段小荷数了一下确实是七个，就都让她给拿走了。

　　李寡妇一直在自家门口等着她，看见自家闺女过来了便笑盈盈的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小瑞雪满脸兴奋，“娘，我这回捡了七个。”

　　“乖。”家里还有鸡蛋，李寡妇目的可不是这东西。“那个人还在你小婶婶家里么？”

　　小瑞雪点头，“在的，我还听见他说我爹了。”

　　李寡妇皱起了眉，“他说你爹什么了？”

　　“他问小婶婶，我是不是刘二家的。”

　　既然是跟刘三认识的，那自然就听说过刘二了。这话没毛病，李寡妇拉着闺女就回了家。

　　天快黑的时候段小荷才从坟地里把刘大给喊了回来，刘大这灰头土脸的样子饶是见多了大场面的刘三都暗暗吃惊了一下。他不好表明身份，只是顺手给刘大递了张毛巾。

　　刘大擦了一把脸之后，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弟弟。”

　　刘三浑身一震，随后又见刘大摇摇头，嘴里嘟囔着不是不是，连饭都没吃就这么进了屋。

　　回了房，段小荷把他之前的那些衣服都捡了出来。

　　他走过去问这是要干什么，段小荷看了他一眼，“你爹说要给你立个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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