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娥自小到大就没见过庞姨娘发火, 一时反应不过来, 只眼角噙着委屈的泪雾，哀哀望住母亲。

　　庞姨娘心里又软下来，摸了摸女儿柔软的脸颊, 宽慰道：“娘给你选的也是个好人家, 想必你也是认为不错的。对了, 这人你认识，就是城北的龚家少爷, 龚美。我看你不是经常差青婵她们……”

　　刘娥瞪大了眼睛, 猛地推开庞姨娘, 起身连连退后几步, 惊愕地看着庞姨娘：“娘，你，你要把我嫁给别人作妾？”

　　庞姨娘望着脸色惨白的刘娥，心中像是被利刃划过，痛得钻心，脸上却极力挤出一朵笑容：“皎儿, 龚家书香门第, 家世清白；龚少爷颇有才练, 温文儒雅。你嫁过去, 定不会像在小户人家那般吃苦……”

　　“我不嫁！”刘娥忽的尖声打断庞姨娘的话, 继而凄切地不住摇头, “我只是把他当做大哥哥而已, 我不嫁！娘, 我不要，我不要嫁给不爱的人！”

　　“你没得选择！”庞姨娘见女儿如此固执，竟还不知害臊地说什么情爱之话，气得差点儿晕过去，登时就狠下了心肠，冷声道，“纵使是皇亲国戚官宦之家的小姐，在婚姻大事上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何况你一个没名没分，地位低下的家生子！”

　　刘娥如遭雷击，怎么也不敢相信一贯疼爱她的母亲竟会说出如此伤她的话来。女孩儿那漆黑眸子里水光闪烁，一瞬间晶莹泪水倾泻而出。

　　庞姨娘心中更痛，闭了闭眼，悲叹道：“皎儿，你为什么就不能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女孩儿，听母亲的话，不要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为什么不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刘娥怔怔望着母亲，哀痛地摇着头，泪流不止：“娘，我为什么就要像其他女孩儿那样墨守成规，只图安稳？我为什么就不能做一个不一样的女子？公孙剑压群芳，蛮儿绝舞惊世，班昭续写汉书，文君为爱私奔，道韫执咏絮才，□□比男子，婉儿巾帼首相，卫后独霸天下，就说我宋朝的天波府佘老太君，抗辽兵平西夏，浩瀚气魄又岂是男子可比？我为什么不可以像她们那般活着？”刘娥悲愤交加，哭喊道，

　　“我想要像她们那般活着！”（注释21）

　　庞姨娘听得女儿讲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惊惧得虽是坐在板凳上，仍摇摇欲坠。

　　庞姨娘极力撑住自己，猛地起身，死死忍住了一阵劈天盖地的头晕目眩，痛喝道：“都是我的错，这些年来，我对你疏于管教，才纵你变得如此离经叛道，忤逆犯上！你平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但这次，为娘定不会再依你！不论你愿不愿意，这已经订好的亲事便没有再反悔的道理！你就趁早收了心，准备待嫁罢！”

　　刘娥见母亲下了决心，再说不动，几欲崩溃：“娘，你怎么就是说不通？我说了我不嫁，我就是不嫁！”

　　庞姨娘浑身颤抖不止，一字一句发狠道：“你若敢抗婚，或敢再闹出什么事端来，为娘就死给你看！”

　　刘娥不可置信地盯着母亲，惊怔之下，情绪彻底崩溃几乎要站不稳，脑中排山倒海般涌入大片大片的悲愤，口不择言哭喊道：“爹在天之灵绝不会原谅你的！”

　　话音未落，庞姨娘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被愤怒席卷而混沌的头脑顷刻间清醒过来，就只见女儿白皙脸颊上赫然五个鲜红的手指印，血一样灼烧着她的眼。

　　庞氏的心顷刻间碎得支离破碎，眼睛像是被扔进了砂石，刺痛得厉害，一片模糊中，似乎看见那美丽的小人儿呆如木鸡，她乌黑眸子已彻底暗淡，没了一丝光彩，偏偏那粉红的唇角仍是倔强地扬起，似乎在微笑：“既然这是娘想要的，女儿遵从便是！”

　　泪落时分，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屋外。

　　刘娥自那之后，果真静了很多，再不往外跑，也不吩咐青婵嫦衣去找龚美拿书了。

　　虽每日仍规规矩矩地给庞姨娘请安，话却没了几句，脸上也褪尽了往日活泼的神采，小小人儿只有自心里散发出来的空茫，又似隐隐透着无力反抗的绝望感。

　　青婵和嫦衣虽是后来知道了姑娘这副样子的原因，但也不知如何劝慰。

　　庞姨娘偶尔试着宽解女儿，可刘娥只是恭敬地听着，淡淡地应着，似滴水不入。

　　横亘在母女之间的坚冰直到第二年夏天才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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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娥自那之后，果真静了很多，再不往外跑，也不吩咐青婵嫦衣去找龚美拿书了。

　　虽每日仍规规矩矩给庞姨娘请安，话却没了几句，脸上也褪尽了往日活泼的神采，小小人儿只有自心里散发出来的空茫，又似隐隐透着无力反抗的绝望感。

　　青婵和嫦衣虽是后来知道了姑娘这副样子的原因，但也不知如何劝慰。

　　庞姨娘偶尔试着宽解女儿，可刘娥只是恭敬地听着，淡淡地应着，似滴水不入。

　　横亘在母女之间的坚冰直到第二年夏天才融化。

　　庞姨娘大病之后，身体大不如前，连着几个月缠绵病榻。

　　原以为是冬寒所致，没想到了春天竟也丝毫不见好转，反而随着天气渐热，病情愈发严重，竟渐渐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

　　刘娥这才惊慌起来，也不想着赌气了，日日守在母亲床前，只愿母亲的病情能够好转。

　　可请来的大夫都只是叹病人身子极虚，加之郁结难舒，已是十多年的累积，虽是进补汤药，却也不知能维持多长时间。

　　大夫哀叹：“实在是命数将尽，无能为力。”

　　刘娥听了大夫的话，以为是自己把母亲气了大病，顿时陷入深深自责，懊悔不已，立时就跑去庞氏床前痛哭：“娘，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与娘顶嘴，惹娘生气！娘，我真的知错了！我保证以后一定听娘的话，再也不惹娘生气了，娘你一定要好起来！不要把皎儿一个人扔下！”

　　庞氏微笑着抚着女儿的额头，满眼温暖的悲伤：“傻孩子，娘本来就身体不好，这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病。也是命数，并不是皎儿的错！娘料到了有这一天，所以才想着要早早给皎儿找个好人家啊！你是娘的女儿，娘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为娘从来都没有生皎儿的气！”

　　庞氏微笑着，笑出了泪花：“娘只是，只是担心，娘走了，皎儿便孤苦无依了！”

　　刘娥已是哽咽不能语，死死攥着庞姨娘的手，孩子一样肆无忌惮地哭闹：“不许这么说！娘不许这么说！娘不会死，皎儿不要离开娘！不要！”

　　庞氏望着女儿尚显稚嫩的脸庞，不舍与担心顿时占据了整个胸腔，

　　我的皎儿还这么小，我若走了，她一个人，该如何是好？

　　想及此处，庞氏一时悲从中来，泪不能断，伸手去抚摸女儿的脸庞。

　　长日卧床，不见阳光，她的手掌早已褪尽血丝，如纸般煞白，原本纤细的手指更显嶙峋，竟如干枯竹枝般骇人。

　　刘娥握住母亲轻薄如纱的手掌，深深贴紧自己的脸颊。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生命的流逝和再不富盈的残余，刘娥再次潸然泪下，呜咽不止。

　　庞氏不愿见女儿伤悲，强压住心中痛苦，颤声强笑道：“皎儿，娘问你，可还记得你名字的由来？”

　　“记得！”刘娥濛濛望她，止住了哭泣，抹着眼泪委屈着，“娘说，生我之夜，皎月入怀，银月似姮娥笑颜。是以起名为‘娥’，闺字为‘皎’。”

　　“我的女儿如月美丽！”庞氏抚摸着女儿满是朝气的脸，慈爱地笑了。

　　笑着笑着，忽想起往事，虚弱的笑容刹那间便透出了春天一般的温暖：“那你还记不记得，娘给你讲过，和你爹的故事？”

　　刘娥小手一抓，抹去红红脸颊上残留的泪水，吸着鼻子断断续续道：“记得。娘是蜀地人，没有见过雪花，看书中诗词描述，很想见雪夜美景。”刘娥讲着讲着，停了泪，

　　“有一年中秋，皓月当空，爹爹带娘去山间赏月，没想路上忽遇大雪，细小雪片儿载着月光从天而降。原来，那是爹爹收集的雪桃花瓣儿。在娘经过的时候，叫人洒落了下来。”

　　庞氏沉醉听着，苍白的嘴角绽放出一朵比雪花儿还要纯粹美丽的笑容。

　　刘娥怔怔，自她出生以来，这是她头一次见到母亲如此自心底深处浮现的笑容，那么轻松，那么惬意，那么温暖，那么满足。

　　这个虚弱到即将凋零的女人，笑得却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般羞涩而惊艳：“皎儿，娘想你爹了，想了十多年！”

　　微微的一叹，述尽了她十年的沧桑与折磨。

　　“你爹一个人，泉下寂寞，娘早就该去陪他了！娘以前只是舍不得你，现在大约也可以放心了！”

　　庞氏似乎陷入梦呓：“娘生病以来，每每做梦，都梦见你爹爹唤我去陪他！不过，娘是要看到你嫁了人了，才会放心走的。”

　　“皎儿不必再哭泣了，也不必费心管娘的身体了，只安心待嫁便是！等皎儿嫁了人，娘就可以放心去见爹了，娘这辈子的夙愿便算是了结了！皎儿应该替娘高兴才是啊！”

　　母亲忍辱活了这么多年，未曾有半刻的开心，如今油尽灯枯，却落得轻松释然。原来，十年来，娘一直期盼着去见爹吗？

　　想了十年，念了十年，等了十年，候了十年！

　　刘娥望着庞氏安然和祥的面庞，蓦然明白了。

　　她低头将脸埋入庞姨娘冰凉的手掌，任滚烫的泪水恣意淌进母亲的手心，喃喃道：“娘不要担心皎儿，皎儿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而且，龚美哥哥一直都对我很好，娘不必担心。娘要相信皎儿，相信皎儿会过得很好！”

　　庞氏眼中的几抹悲伤似乎得了缓解，忽轻轻笑道：“罢了，别再哭了！今日给皎儿说了这些知心话，娘也了无遗憾了！现在，娘很想吃那雪花糕，皎儿去给娘买罢！”

　　刘娥胡乱擦去眼泪，笑着点点头。待细心给庞氏掖好了被子，确认母亲睡得舒服了，方才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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