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话中有话的, 华氏不好反驳, 遂岔开话题想先缓和下气氛，便讪讪笑道：“今早我看见龚美的那个远房表妹，竟是以前在峨眉县令李家做丫头的！”

　　屏风后面的刘娥听了这话, 吓了一跳, 紧张得差点儿把心给跳出来。但苏氏接下来的话又让她松了口气：

　　“许是寻亲的路上没了盘缠, 一时落了难便做丫头了。不过好在她终于找到了龚美这个亲人，两个表兄妹相依为命, 也是好的！”

　　华氏迎合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当年, 孟维虽然与李章把酒言欢时听说了刘娥的身份, 但因着他自身严肃谨慎的个性, 从来没有对别人（除了赵普）说起过刘娥的事，当然也没对华氏说话，所以，华氏只以为刘娥是个普通丫头罢了！

　　华氏转念又说：“不过这丫头也是胆大！两年前还冒充过峦丫头呢！我听了都怪心惊的，生怕她坏了峦丫头的名声！”

　　孟老太太面色不虞：“你这全是操的多余的心了！”

　　苏氏也瞧不起她这副样子，抽了抽嘴角, 语气带了讥讽的味道：“大哥说刘娥姑娘救了孟家于水火之中, 嫂嫂却说她害孟家女儿的声誉。我怎么觉得真正辱孟家女儿声誉的, 是你那侄女儿杜娟呢？真是奇了, 都没听嫂嫂说一句责备杜娟的话儿, 反而怪起刘娥姑娘了？”

　　华氏红了脸, 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是担心峦姐儿吗？”

　　苏氏毫不买账：“峦儿若是为了自家姐妹直抒正义, 我这个做母亲的夸她还来不及呢！嫂嫂却是蹊跷得很, 侄女比亲生骨肉都看得重。如此轻贬救了自己一双儿女的人，反倒不怪罪挑事打劫的杜家，果真是非不分！”

　　华氏被说得脸上红一片白一片的，无奈装可怜道：“我姐姐家半路衰落，也是可怜啊！杜娟是抢了我岚儿的良媒，我也生气，但现在她给龚美休了，还整日疯疯癫癫的，实在是看着让人心疼！”

　　华氏说着说着，几欲落泪，却不知这泪水博不了孟老太太与苏氏的同情，反而让她们更加鄙夷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女人！

　　孟老太太冷声道：“她自作自受，实在是老天爷的报应！她可怜，岚丫头就不可怜了？岚丫头是你亲女儿，她本来性子就柔弱，你做母亲的不好生呵护，却任由杜家将她欺负成这般！到了现在，你还护着杜家？我看你简直是愚钝不堪！”

　　华氏本就没主见，做闺女时凡事听姐姐的，嫁了人凡事听夫君的，后来又得听儿子的，听婆婆的，可娘家与婆家意见分歧时，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次，她本受了姐姐的重托，要把杜兰推荐给孟家做儿媳的，无论是孟清峄还是孟清峻。可没想到，正事都还没提上来，就给驳了个体无完肤。

　　华氏见孟老太太冷面寒霜，也没了主心，慌乱辩解道：“婆婆，我没有这么想呀！”

　　孟老太太动了气，索性直接挑明了说：“你这次来的目的，我都知道。探访我这个婆婆是次要的，主要是想给你那二侄女说亲事吧？”

　　“这，”华氏本还苦思冥想如何开口，见孟老太太这么爽快提起了这件事，有些喜出望外，一时都不知如何回答了，“这，母亲，其实杜兰丫头乖巧得很呢！是个不错的好孩子！她不仅……”

　　“你这眼睛是怎么长的？”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准的！早上她见我时候的那副斯文样子，绝对是装出来的。即使是装，也是东施效颦，没有半点儿娴雅的样子！你看人家刘娥丫头，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自然流露的都是优雅！可你那杜兰侄女，装得蹩脚，演得拙劣！我看她那脸色，那眼神，就知她心浮气躁，骄傲造作！”

　　华氏顿时面红耳赤，跟说了自个儿亲闺女一般的难堪，但又不敢反驳老太太说她看错了，一时想不出法子，竟然说：“但她也不是一无是处啊！略加□□，或许跟了峄哥儿或峻哥儿，便学好了呢？”

　　孟老太太给她这不着调儿的气得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我今日一并给你说清楚了，你那个杜兰给我峄哥儿峻哥儿作妾，我都不许！给我先不说杜兰如何，光是看她那被休了的姐姐，她们杜家的女儿就彻底扫了颜面。娶了她，我孟家还要不要脸的？还有你那个亲姐姐，心思歹毒，只进不出。你这孟家大房吃了她多少亏，孟家二房要是再和她绑在一起，且不说把二房掏空，更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事！你就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华氏被骂得狗血淋头，忙可怜兮兮望着苏氏，希望她伸出援手。

　　没想苏氏脸色更难看：“嫂嫂啊，当年杜家瞧不起孟家，瞧不起你的峯儿，这等奇耻大辱你倒忘得干干净净！你护着你的娘家人，我不好说什么！可你也不能这样害你的婆家人啊！这等亲家，这等儿媳，我是断断不会要的！嫂嫂就别再打我家峄儿与峻儿的主意了！”

　　华氏不好反驳老太太，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见比自己小的弟妹苏氏都这么不客气，忍不住硬声道：“弟妹，你这么说可就不妥了吧！”

　　不等苏氏回话，孟老太太已经铁青了脸，怒斥道：“不论妥与不妥，这事不用再提了！只一句话，我孟家绝不与杜家结亲！你就别想了！还有，过几天峯哥儿带着孙媳妇和重孙儿过来看我，与我过中秋，你休得再提杜兰的事儿，从今往后都不得再提！不然，”老太太沉了声音，“家法伺候！”

　　华氏狠狠一抖，吓得面色苍白，不敢再吱声；苏氏坐在一旁，面色阴郁，冷眼看着。

　　孟老太太缓缓起身往外走，苏氏赶紧去扶。老太太瞟了一眼目光呆滞的华氏，道：“我叫儿媳妇陪我出去转圈儿了，你旅途劳累，先回去歇息吧！”

　　华氏呆滞地站起来，给老太太行礼。

　　老人家才走到门口，又停下，抛下一句冰冷如铁的话：“对了，你告诉那杜兰，如果她敢学她姐姐那下贱胚子，敢使什么不要脸的招数，我绝不会轻饶了她，也不会轻饶了杜家！”

　　华氏脸上血色褪尽，双脚发软瘫倒在椅子上。

　　孟老太太在苏氏的搀扶下出去了，走廊上只留下渐行渐远的声音：“你马上安排几个精明的丫头去杜兰身边，不许她靠近峄哥儿或峻哥儿的学堂与住处。吩咐下去，若是见她有什么不规矩的行为，马上绑了扔进柴房，待我来亲自发落！……”

　　#

　　#

　　等屋子空了之后，孟清峦又猫着身子，拽着刘娥，七弯八绕地从院子侧门溜出去了，逃跑路线十分熟悉，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估计是老手。

　　清峦一出了危险地带，便叉着腰，神清气爽地哈哈大笑：“刚才听见大伯母说那些黑白颠倒的胡话，我都快给气得冲出去了！不过，我想着不能连累你啊，就一直忍着，辛苦死了！不过，好在祖母和我娘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没让大伯母和杜家得逞！还把杜家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孟清峦许是心情真好，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都不带休息的，且说的眉飞色舞，鼻子嘴巴都快从脸上飞出去了。

　　刘娥一旁凉凉看着，没有回应。

　　孟清峦见她面无表情，眼中似乎有些愠色，心里些许一惊，又假装不知地问：“皎儿，你怎么不高兴啊？刚才偷偷看了这么一出惩恶扬善的好戏，你不喜欢吗？”

　　刘娥白了她一眼，硬邦邦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清峦抖了一下，仍是装作不知：“什么事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清岚姐姐要嫁人了！”

　　孟清峦赶紧绽出一朵大大的笑脸，讨好味儿十足地笑道：“龚美哥哥是你表哥，我怕你会告诉他，然后，他会伤心啊！我也是一番好意，担心龚美哥哥啊！”

　　刘娥愣了一愣，顿时心乱如麻，反倒希望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她若不告诉他，便是对他有所隐瞒；可她不想做那个告诉他这残酷事实的人，她不想看见本就过得那么辛苦的龚美哥哥，现在连生命中最美的一丝亮光都暗淡下去！

　　孟清峦见刘娥细眉紧蹙，面露忧伤，以为她生气了，慌忙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哄道：“好皎儿，你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你不要生气嘛！我请你吃桂花酪好不好？三块，请你吃三块！”

　　刘娥见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焦急地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忍不住笑了：“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也不想让龚美哥哥知道，所以，我没有偷听到老太太的话，你也没有告诉我，结果就是，我不知道这件事！”

　　孟清峦小鸡啄米般地点头，点完了忽然想起一事，又紧缩眉心，坚定道：“这些天，我们要好好看着杜兰那丫头！”

　　刘娥略显怀疑地看她：“才刚吵过架，又去找她？”

　　孟清峦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万一她真学了杜娟那套下作把戏怎么办，我可不能让她害了我哥哥，更不能让她胡搅蛮缠地进我家！”

　　刘娥觉得她太多虑了，以孟老太太的狠劲儿，就算杜兰真闹出什么事来，也会被强力镇压下去。但她不想打击孟清峦，也不想杜兰弄得那么僵，便叹了口气，道：“她在这里的这些日，我们就勉强维持一下表面的和平吧！”

　　两日后，孟清峯潘茉儿夫妇带着新生的儿子来了荆湖北路。刘娥也终于得以见到了传说中的痴情眷侣。

　　孟清峯仪表堂堂，身形英武，往那儿一站就似华山青松。许是在潼川山间长期勤于政务风餐露宿的缘由，皮肤略显黝黑，却更显精气神儿。

　　他与人说话的时候与胞妹孟清岚一般，谦和温逊；可不说话的时候，就跟堂弟孟清峄一般，面无表情；但总归比孟清峄那个千年冰封脸要好很多。刘娥是这么想的，并委婉地向孟清峦表达了一下这个想法，得到清峦全身心的赞同。

　　潘茉儿端庄大方，笑靥甜美，只没有刘娥之前想象中的绝美容颜。许是听了太多她的故事，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给她赋予了女神般的形象。

　　虽与想象中的有些差距，但平心而论，潘茉儿样貌已高出寻常女子不少。再加上她在达官之家从小养成的高贵之气，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名媛风采。

　　孟清峦很得意，想起平妻那事儿，忍不住冲杜兰炫耀道：“你看，我堂嫂儿果真是韩国公府出来的小姐，名门望族就是不一样！这种优雅气质哪是一般寻常人家的女儿能比的！”

　　杜兰狠狠咬牙，却又得强做出一副笑脸，脸上顿时扭曲得极为难受。

　　潘茉儿与孟家众人招呼过后，听孟老太太介绍刘娥时，忽极灿烂地冲她笑了笑。刘娥不惊不讶，反而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亦报以粲然一笑。

　　等到女孩儿家聚到一处时，刘娥与潘茉儿才有了机会说话。

　　没等刘娥开口，潘茉儿便笑盈盈道：“我以前听清岚小姑说起刘娥姑娘，就一直好奇着想见一见呢！没想今日终于让我见着真人儿了！刘娥姑娘果然玉人儿，不同凡响！”

　　刘娥微微羞红了脸，抿唇笑道：“我才是听清岚姐姐说起潘五小姐的故事，觉得传奇得很呢！五小姐这般敢爱敢恨自由洒脱的女子，我早盼着想见了！”

　　潘茉儿觉得她亲切得很，拉住她的手道：“刘娥妹妹不必如此生分，叫我茉姐姐便好了！再怎么说，你也是救了我孟家的人啊！”

　　孟清峦也掺和道：“就是就是，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那么客气呢？”

　　三个女子年龄各异，家世迥然，却有着同样不受约束的愿想，有着同样不受条条框框束缚的心。今日相聚，更显格外有缘，说起话来话题不断，亲密无间。

　　杜兰在一旁看着，气得咬牙。若说潘茉儿与孟清峦有意孤立她也就罢了，可那刘娥怎么能压过她去，和孟家的人如此熟络亲密。

　　杜兰想到姐姐杜娟的悲惨遭遇，再想起自己前途未卜，很不是滋味。

　　某刻听见了刘娥说潘茉儿为孟清峯走天涯，杜兰想起以前姐姐对自己说的话，顿时心生感叹，冲潘茉儿激动道：

　　“我姐姐也是以潘茉儿姐姐为模范的！当年，我姐姐听说了你的故事，感叹不已，说潘家五小姐果真是真性情的女子！想当年，她为了追求真爱，为了嫁给自己心属的男子，也是抛弃了一切。不顾世人的眼光，不顾世俗枷锁，毅然决然，毫不回头。最终也是如愿以偿地觅得了心意的郎君！这便与潘茉儿姐姐是一样的，都是痴情女儿啊！”

　　剩下三人齐齐不可思议地看着杜兰。

　　潘茉儿没想到自己竟然和那个声名狼藉的杜娟比到一块儿去，更没想到那杜娟的龌龊行径难道是跟自己学的？

　　潘茉儿无法接受，脸霎时白了。

　　刘娥冷颜看着脸上激动得大放异彩的杜兰，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一个为爱付出，一个折磨众人，这两者是如何比到一起去的？

　　但潘茉儿很快就转圜了回来，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杜兰的本意，缓了脸色，道：“清峦妹妹说得严重了些，不过，我认得一个女子，也是姓杜的。她的故事或许与杜兰的姐姐有些类似！”

　　杜兰见潘茉儿如此平心静气地与自己说话，也来了兴致，殷勤问道：“不知那个杜姓的女子如何呢？”

　　潘茉儿不徐不疾道：“那杜姓女子是汴京一商号家的小姐，我二哥常光顾她家。她便认识了我二哥。不知她是真喜欢我二哥，还是贪念韩国公府的荣耀，对我二哥说她一心想嫁入潘家，此生服侍我二哥。可韩国公的儿子，堂堂西上阁门使，怎会娶这么一个地位低下的女子呢？”

　　杜兰听得入了迷，问：“然后呢？”

　　潘茉儿喝了一口茶，继续道：“那女子的父亲是个明事理的，劝她不要痴心妄想了。可她母亲却糊涂得很，教她女儿将生米煮成熟饭，不怕潘家能赖过去！可即使如此，我哥也不可能娶她为妻啊！那女子便开始闹事，没想后来却发现她怀有身孕了！但就算到了这份上，我家也没有松口。这下她母亲急了，忙求着说嫁入我娘家做小妾也罢了！”

　　杜兰略显僵硬地笑了笑：“她嫁了没？”

　　潘茉儿故作可惜道：“没有。我爹说这女子心机颇深，她娘也不是省油的灯。进了门之后定会谋害未来的正妻，且潘家没有庶长子的先例！我爹便想给她重金补偿，教她打了那孩子，别再纠缠我二哥了！但那女子不依，挺着肚子，日日跪在韩国公府门口喊冤，引众人围观！还说，她可以打掉孩子，但是一定要嫁入潘家，就算为妾也在所不惜。之后，还说了好些愿终身服侍我哥的话！”

　　杜兰松了松不自觉紧握成拳的双手，心虚道：“然后呢？你二哥是不是心软了，是不是叫她先打了孩子，然后收她为妾？”

　　潘茉儿幽幽一笑：“没有！我爹叫人将她绑起来，灌了红花，然后送到大漠的行军窑子里去了！”

　　杜兰猛地收紧了拳头，背后已是惊出了一声冷汗。

　　原本她还想效仿姐姐杜娟的招数，即使姨妈华氏给她转达了孟老太太的警告，但她不以为然，认为那只是吓唬小孩儿的罢了！她不信孟家能把她怎么样。

　　可现在，听了潘茉儿讲的故事，她是万万不敢轻举妄动了！

　　 喜欢帝后·刘娥传（上）请大家收藏：(321553.xyz)帝后·刘娥传（上）艾草文学阅读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