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信这人,虽顽劣成性,真正做起事来,还是有分寸的。至少小侯爷的身份压在那副优雅皮相上,配上偶尔还算眼里的喝令,手底下的人们一个个都收拾的服服帖帖,对他也是俯首帖耳。
他说向回走,我们便果真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地向来时的路返回去。不过这一次不敢再招摇过市行走大道,如同携家带眷周游列国的世家之子,反而专走乡间地头、市井羊肠,成了那最最穿街过道的普通商人。
看着甚少如此低调行事的他,我心下竟涌起酸涩。终究他是为了我,否则凭他那般显赫的身份,又有谁敢平白无故地在太岁头上动土?
许是日复一日我凝视他的眼神越来越掩藏不住深深的自责,或者忧愁,他那般聪慧的人精又怎会拿捏不出我心里真正的想法。每每此时,他总会捋着他那堪比我还要黑亮上几分的头发,面露桃花目露狼光,单手倚在车框上,轻浮味道十足,“颜颜,你若再对小爷如此深情注眸,兴许小爷真真要把持不住,你晓得小爷自是十分欢喜的。”
呕,我捞起手绢捂住口鼻,不住做那孕吐的架势。这个极品,一时不兴风作浪,总会寂寞。
“爷,奴家有个提议,想来您是该允的。”我故作娇羞地一低头,挽起一抹似有若无地娇笑,也学他那般“犹抱琵琶半遮面”,“前面路过城镇,您不如就去次勾栏院,也算消消您那异常鼎盛的心火。总是这么憋闷,会生病的。”说完不忘异常体贴地眼角上挑,勾一道直入心扉的柔情。
于是我心满意足地看着龙信原本面若春风的朗朗俊脸,霎时间涨成猪肝色。他颤巍巍地抬起手,伸出一个指头不可思议地指向我,另一只手捂住心口,口中似有千万指责却又羞于启齿。
生生将自己白面小生的模样折磨得面目全非、七零八落。我偷笑,纵使他再过轻挑,这里的女子总是羞赧且传统的。即使心如明镜,如我这般直言不讳生生拆穿男人的女子,只怕世上除了我,只剩下那位“我的眼里只有你没有他”的沈大小姐。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还是说那种地方你没去过?”我一副死不相信地夸张样子,他倒讪讪地收回手,轻咳,“姑娘家家,乱说什么,没的带坏孩子。”扭捏转身之时还是被我抓住那一抹不易察觉地难堪。
难道,他真的没有入过勾栏……我默,自己竟然真的调戏了一把“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世子爷,实在罪过、罪过。
我抿着嘴偷笑两声,然后小心地下得马车,扶着腰身慢慢行到还在别扭的龙信身边,请扯他的衣袖,仰着可怜巴巴地脸,对着他一声不响地眨巴眨巴。
他无奈,扶额,“还没调戏够?”
“呃,我其实想反调戏来着,没想到您老人家洁身自好,竟然真的调戏个实实在在。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您干儿子的份上,饶小的一回,行吗?”说着我故意再眨巴几下,企图生生从眼窝里拧出那么几滴清泪出来。
他并没真的生我的气,如我所料。估摸着我这眨眼功夫并不十分精湛,他呆滞地看我片刻,顺势捏上我的脸颊,口气忧愁,“哎,近日这般舟车劳顿,看把脸瘦的,本就没几两肉,如今更是满脸只剩下眼了。如此这般对我狂眨,可是想吃肉了?”突地眼神变得信誓旦旦,大手拍上胸脯,铿锵有力,“放心,今晚咱们抓只野猪,定要给你开开鲜!”
我满脸黑线,默默退回车里。这人的抽风毛病,一日里总要发作个三五十回,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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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龙信与我嘻嘻哈哈,可是我还是看出他心里着急。原本一个半月的路程,生生被他缩短了近十日。甚至有时赶车劳顿,露宿野外都是经常有的情况,不过与我来说,被他铺垫得异常舒适的马车竟比小城客栈里的床榻还要舒服上几分。只除了夜里更深露重,我怕对宝宝受不了。
所以当我们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更赶到桃花村时,我与龙信一样均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逃亡暂时告一段落,总能喘口气了。
这一路虽预料敌人会在前方伺机埋伏取我等性命,但那日偷袭之人并非鼠目之辈,在我们安全逃离三日光景时,龙信便在一日清晨接到暗卫透过信鸽传来的情报。
果然已被他们察觉。
所以才有了这一路龙信的争分夺秒和提心吊胆。望着身边曾经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越来越少,我心底透出的冷意也越来越重。
究竟是谁要如此赶尽杀绝……
每每我拿这个问题再问龙信,他却不再如那晚一样同我推心置腹,言语中的隐藏和躲闪让我怀疑他早就查出何人所为,瞒着我无非是那个人我是认识甚至极熟悉的。
他怕我情绪波动,伤到孩子。
我在心底冷笑,只怕除了殇烨瑾,我方颜在这一世再无宿敌。
宝宝,爸爸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你怨不怨妈妈将你自私地带到这个世上,感受最悲凉的人情冷暖?
龙信告诉我他的暗卫已然提前来到村子,为我们准备了一处最普通不过的院落。三间大小的茅草房,配着独立院落,住在里面倒真有几分农家生活的平凡味道。
对于住,我向来是不讲究的。只要心情舒畅,住哪里都是一样的。尤其是我们还在逃难中,锦衣玉食自然与我再无缘分,此时若再端着小姐的架子,只怕连自己都要唾弃自己的矫揉造作了。
不过,即使如此平凡的院落,到底也是让他们飞了很大心力的。因为龙信告诉我,这里能够清楚的欣赏到远处山脉中延绵不断的青色和山间隐约而俏皮的点点透着红色的春景。
我浅笑,会不会如同曾经在现代看到的那如同樱花般烂漫的柔情?
那一晚,我睡得极安稳,手覆在小腹上,至醒也依旧还放在远处,不曾偏离半寸。
清晨早起,梳洗干净出来房门,以为自己是那最勤快的一个,没想到推门出来,已经看到龙信翩然坐于院中的石凳上,桌上放着一盏最普通不过的清茶,袅袅烟雾中萦绕的是他脸上荡起的不变深情。
“睡得可好?”他笑得牲畜无害,眼神澄澈。
我扶着腰,慢步走到桌前,同样给自己也沾满一杯,学着他的样子碰到眼前,垂眼轻吹,然后抬眸浅笑。“自然是极好的,许久未曾像昨夜这般安然一觉至天明。你呢,如此僵硬的床榻,恐怕不习惯吧?”我瞅着他眼底地那抹青色,轻声问道。
“颜颜,你还是关心我的。”他很开心,爽朗的笑声消散于天地之间,荡在我心底也是暖暖的,即使如今早已三九天气。
我但笑不语,这种无伤大雅地玩笑,在与他历经苦难之后,我也早已看开许多。
他开心便随他说去吧。
“我吩咐厨房炖了一锅热水,一会儿吃过早饭,让我帮你洗洗头发,你说可好?”自怀孕以来,鉴于我身体实在不便,很多次都需要丫头帮忙,才能勉强完成看似简单的洗漱行为。
我扭头看着随从正从里屋抬出一张躺椅,不明所以地看着对面笑得坦荡的男子,他眼底清明澄澈,我虽疑惑,却不打算拒绝。
早饭吃的并不很多,清淡的一碗小米粥便足以让我饱了脾胃,可是龙信在一旁一个劲地劝说为了宝宝也要努力多吃,我被他烦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又将盘中那专为我准备的青葱油饼吃了下去。
龙信满意地差人收拾了碗筷,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扶起我,开始陪我在不大的小院中漫步缓行。大夫说,为了日后安全生产,多多走动总是没有错的。而龙信也觉得,饭后走一走,不容易积食,更有助于宝宝健康。
只要对宝宝有帮助,怎么做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约摸走了一盏茶功夫,我渐渐觉得腿上的肌肉愈发沉重,不由地有些倦怠,抬眼看看丝毫没有停下来打算的龙信,我不满地扯扯他的衣袖。“宝宝累了。”对于我称孩子“宝宝”这件事,他一直很无奈。他说,如此奶声奶气地称呼,反倒将孩子叫得少了锐气。
我不置可否,谁家的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掌中宝?
最后他将我搀扶到早已准备好的长椅上躺了,周边用木凳简易地搭了一处台子,上面静静地放着一只木盆,一旁的小凳上还用树叶拢着皂角。我仰面躺着,静静地注视着他在我面前挽起华服,撸起衣袖。
他用木梳细细地将我头发拢开,然后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梳好,目光温柔。
“古有圣贤素手为伊人画眉叙情,今日小可虽不敢与贤人比肩,却也独独贪恋此时‘独取一瓢饮’的诗意。颜颜,今生有此良辰,信心意足矣。”他的眼里几近滴出水来,我眯着氤氲的泪眼,生生别过头去。
他竟用张敞画眉影射自己对我的心,龙信,你叫我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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