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太后娘娘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我轻轻一叹，将心比心，臣妾也没有做错什么。臣妾的心同太后娘娘是一样的，为了夫君和孩子，臣妾是可以堵上性命去的。

　　太后沉默了良久，才看着我微微地一笑，你竟是和哀家年轻时很是相似，只可惜你的心不是向着渊儿。你刚进宫时，还未及面圣，就与渊儿传出闲语来，哀家以为你是和渊儿的。

　　她倚在床榻边微微一顿，哀家曾派人去查探你的事，知道渊儿去舒家提亲，而你却偏偏又进了宫，哀家问渊儿却也问不出结果。看渊儿颇带眷恋的神情，哀家本以为，你是能担此任之人。没想到哀家竟然失算了。

　　我心中一凛，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一丝惊恐。我早该知道，如此密事，她既然找上我，必是经过各方考量，亦定在暗地里调查过我舒家，只是错以为我与顾渊之间确实有私，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眼下想起，却是惊出一身冷汗来。幸好我舒家向来忠于朝廷、奉公守法，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否则，只怕会被人查出蛛丝马迹来，从而拿来作为要胁我的筹码，甚至是致我舒家于死地。

　　也幸好，并未查出什么来，也省得我被人制肘，两厢为难。若是真的做了对不起顾衍的事，我与他便不能走到如今。

　　我敛眸，轻声道，睿王青年俊才，又风度翩翩，是京城之中无数闺阁少女心目中夫婿人选。

　　可是你却没有将他看在眼里，他堂堂睿亲王去你舒家提亲，竟是被你拒绝。太后娘娘冷哼，语中带了深深的不满。

　　我浅浅一笑，道，太后娘娘活了一辈子，自然知道，男女间的情爱无法勉强。若是强求，只会错失彼此该有的幸福。王爷很好，只是非臣妾心中所爱，所以臣妾当初才会断然拒之。若是两人相顾无言，那还不如，那还不如各得安生之所。

　　太后看着我的眼神里闪烁着说不清的意味，好半晌才道，你所爱之人应该是皇上吧。

　　是。我答得毫不犹豫，亦我一丝隐瞒。此生，我本就是为他而来，为他受尽磨难，无数次几近丧生，才换来了眼前的相伴相守。而支撑我走到如今的，便是对他的这份情。若非心中存了这样的执念，我只怕是连第一关就闯不过去了。所以我根本无需去隐瞒这份情意。

　　太后看着我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怪不得后宫女子的宠爱沉沉浮浮，当年与你一同进宫的女子死的死废的废，剩下的也只是零星的几个。每一次劫难都会有人从众人的眼前消失，而你却一直都在。之后的声音犹如呐呐，若你爱的人是渊儿，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内殿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分明很清淡，却又带了一丝沉郁的气息。沉沉纱幕遮挡了光线，落下一殿冷清沉寂。

　　我于斑驳阴影中缓缓开口道，太后娘娘，这世上没有如果。即便是将一切倒回去重新再来一次，我仍会做同样的选择，而结果仍就不会有丝毫改变。太后娘娘在后宫里呆了一辈子，应该很清楚，这宫里的女人，都是冷心肠的，她们只会去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不会为了那一丝丝的柔情而心软。

　　我瞧了她一眼，顿顿道，臣妾亦是如此，睿王固然是好的，却不是臣妾想要的。

　　太后忽然一笑，却看不出是何意。然而这宫里，又有多少人是能揣测出她的心意的。

　　你进宫这么多年，哀家竟是到今日才知道你倒是长了这么一副伶牙俐齿。这张嘴里，该是说过不少悦耳动听的话语吧。也难怪了皇上将你捧在手里，视作心尖儿子一般。

　　臣妾并不是能言善道，只是说了心里话罢了。

　　心里话？太后冷哼一声，那么你再说说心里话，哀家那样对你，你可曾想过要让哀家死？

　　我一惊，忙俯身跪倒，臣妾万不敢这么想。起初虽也曾有恨，但是却从未想过要那样。太后娘娘是我大昭的国母，而臣妾所做一切，只求自保。

　　伏着身子，却听见头顶传来太后冷冷的一笑，你不敢那么想，可哀家却时时想着，都道是红颜祸水、狐媚惑君，却没想到是哀家、哀家的儿子和侄女栽在你的手里。哀家的侄女年少时，嫁给仍是太子的皇上，那时他们二人也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儿。而那皇后的位子本该是她的，她应该享受那母仪天下，做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我默然，少年夫妻，当是情意最深的，她或许心中也认定了顾衍会将后位予她。却终究是未曾料到，顾衍登基之后，为了巩固皇位迎立了薄氏长女薄锦悠为后，而后随着后宫嫔妃的增多，她渐渐地便失去了初时的宠爱，直至宫门冷清，独守深殿。

　　薄家的女儿做了皇后又怎样，还不是有命做没命享？短短一年也就死了。哀家知道依子言的能力，她总会得到她所想要的一切，包括宠爱和后位。却不曾想，你居然出现了。

　　哀家在想，如果当初你进宫时便以你私德有亏杀了你，让你见不到皇上，或许哀家和子言都将不是如今这副模样，子言也不会死在冷宫之中。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低着头浅浅一笑，眸光波澜不惊，太后娘娘，可惜您当初没有杀了我。

　　是啊，真是太可惜了。这宫里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涌涌不断，或许哪一日就会出现一个女子，比你年轻，比你貌美，比你聪慧，来与你争夺，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坐稳你的位子，守住你的宠爱。

　　我的心微微沉着，轻声道，谢太后娘娘教诲，臣妾会的。

　　太后不再看我，只摆了摆手。走吧，回到你的皇帝身边去。

　　我缓缓退了出去，将要跨出殿门时，身后传来太后沉沉的声音，我黎氏一族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侧了头，面上露出一丝丝笑意，得不到的......臣妾自认为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了。若太后娘娘指的是皇后的位子，那么太后娘娘恐怕猜错了，臣妾从来无意于后位。

　　说罢，步出了凤仪宫。皇后，是大昭的皇后，看似尊贵，却并不幸福。而我，只想要陪着心爱的人到老，看着孩子们长大，这样就够了。

　　夕阳西斜，一群飞鸟从大昭后宫的上空飞过，我仰了头顺着它们飞走的轨迹望去，环顾这朱瓦红墙的后宫，我竟已在这里过了那么多年，而此生，我都将呆在这里，陪着我爱的人。

　　乾元十一年十二月，雪霁初晴，天色欲晚，重重宫殿暗云披上了浓墨浑金的色彩，在暮霞的垂映下渐渐变成无数重叠的深色剪影，这样缓慢地陷没，格外给人一种压迫到无法喘息的感觉。有内监有声音骤然尖利爆发，太后娘娘殁。

　　云板的丧音响彻后宫，那样延绵哀凄，哭声乍起。我推开殿门，迎着寒冬的冷意，十余年岁月，终于，爱的，恨的，都离开了我。

　　繁华的大昭后宫，不过是几道深深的寂寞身影辗转其中罢了。

　　良久，颊边缓缓滑落了一滴清泪，为自己，为无双，为所有人的。

　　泪落人亡，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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