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已是晌午。晴朗的冬日难得的带了一丝暖意，透过窗户纸落在床前的空地上，染了一片晕黄。我怔忡了片刻，才忆起今昔是何昔。

　　从床上坐起，轻唤了一声，欢颜便从外面进来，手脚麻利地打开衣橱，挑了浅红斜襟掐金丝百蝶穿花袄裙，过来替我穿上。

　　我对着铜盆净脸，扑面的热气令人睁不开眼，将脸埋于热热的巾帕中，道，我睡得这样迟，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欢颜取了润脸的玫瑰露，滴在我的手心中。主子夜里时常睡不好，难得睡得沉，奴婢便舍不得叫。

　　玫瑰露于掌中散着芬芳，我将其在掌心捂热了，方覆在面上，而后才坐到妆台前，由着欢颜执了玉梳将青丝理顺。

　　你这舍不得，可是让我错过了去各宫拜年的时辰，指不定眼下便落了个轻怠的罪名。

　　欢颜替我绾了个垂髻，斜插入一只玉蝴蝶纹步摇，轻声道，奴婢一早便领了宫人往后宫去送了年礼，只回她们说主子昨夜受了凉一夜未能安寝，晨起头疼得厉害，又想着要给各宫拜年图个吉利，便遣了奴婢先行过来，道声吉祥。

　　我于镜中朝她一笑，满是赞赏。如今的欢颜越来越能干，越发的像宫妃身边的长宫女，小心谨慎，周到细致。她亦是知这一朝不慎变会造成祸患，才越发的历炼自己。

　　母妃。承儿穿了一身红衣，玉雪可爱。一手握着青菀的手，另一手抓着自己的金锁片，蹬着两条小腿蹒跚地朝我走来。

　　我起身将他抱入怀中，在他的的小脸上亲了一口。随后便听见他欢乐的笑声，母妃香香。

　　青菀在一旁笑，小主子，可还记得要给母妃什么？

　　承儿眨了眨他的大眼睛，忽然将金锁片举到我眼前，笑容灿烂，母妃，新年快乐，红包包。

　　我微微一愣，原来那金锁片，是承儿要给我的新年红包。

　　青菀看着承儿，眸中闪着慈爱，今儿一大早，小主子就吵嚷着要给主子发红包，也不知是谁教他的新年要发红包。

　　我将脸贴在他的小脸上，心下一片柔软。我的承儿，竟然已经会给我发红包了。

　　承儿伸了小手，偎进我的怀中。

　　一时之间，内殿满是喜乐之气，衬得人心温暖如春。

　　微有脚步声匆匆，却是浅吟。主子，御辇已到门口了，该准备接驾了。

　　我抱着承儿的手一僵，笑容凝在了嘴角。事情水落石出了，我该想到，顾衍会来。

　　抱着承儿到门口接驾，却见他牵了皇长子一同进来。他笑意暖暖地将我扶起，从我手中接过承儿，抱在臂挽中逗弄。

　　父皇......承儿轻轻地喊了一声，有些见生。小孩子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个一向疼他爱他，喜欢将他举得高高的父皇许久都不曾来看他。

　　站在顾衍身侧的皇长子顾颖，似模似样地朝我行了一礼，脆生生地道，颖儿给贞母妃请安，母妃吉祥。

　　我忙将他牵起，乖。

　　六岁的顾颖已然比一般大的孩子要懂事许多，进退行止都十分有礼。许是因为他是皇长子，顾衍对他期望甚高，又是个生母早逝的孩子，一直被养在乾清宫里。身边虽围着乳母宫侍，可到底没有一个地方是他可以撒娇的。

　　想到此，不由心中多了几分怜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顾衍将承儿放下，温声道，去跟哥哥玩儿罢。

　　颖儿见状，便小心地牵起承儿的手，进屋去玩。顾衍握住我的手，牵着我进屋。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出，然最终还是忍住了。

　　顾衍探过身来轻轻抚着我的肚子，他可有时时闹你？你如今清减了许多。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侧颜，一时间觉得这场景分外熟悉。似乎很久以前，我与他，也是这般期待着腹中孩子的降生。然而，如今却已是时过境迁。

　　还好，只是臣妾自己身子不济。

　　怎么会？顾衍话说了一半，微顿，转了口道，你要好生调养。他是知道我为何身子不济，中毒又险些小产，这身子又还能好到哪里去。

　　我轻声应了，不知该说什么。以前的日日夜夜，和他呆在一起虽是小心却也觉得快乐，可如今我却找不到那样的感觉。仿佛他只是皇上，而我只是宫妃，除此之外，形同陌路。

　　辞儿，看在孩子们的面上，你原谅朕。他的眼眸如同黑曜，落在我身上，恍若当年。

　　我不由地鼻头发酸，转开脸去。他何曾对人说过这样的话，而我又何曾是要他这样一句话。臣妾没有要责怪皇上的意思。

　　顾衍将我的身子扳了回去，这副模样，难道还不是在责怪朕么？

　　我不说话，委屈涌了上来，只红了眼眶。心里不断地怨怪，难道只许你胡乱怀疑，我却连难过生气也不成了么。

　　见我这般，他略略叹了口气。这一次，是朕不对，伤了你的心。朕会等着你气消了，只是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也别气得太久，我们......已然浪费了大半年。

　　听了这话，我止不住地落了泪。那一种怅然，竟比被他冤枉时更甚。却仍是硬了心肠，面上亦是冷冷不露半点笑意，臣妾如今身子重，无法侍奉皇上，还请皇上移驾。

　　辞儿......

　　我只低了头，不发一言，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就那么落在我的身上。沉默良久，我听见他起身时衣袂摩擦之声。送他离开后，我独自回到殿内，坐在他方才坐过的地方。身下的簇锦团华锦垫还带着热度，伸了手轻轻抚着，胸口似有似无的发闷，无法提起气来。

　　衍郎，衍郎，是不是日日相伴真的那么难？还是我要的太多，强求了平凡夫妻间的相濡以沫。而今的我，已然不知为了当初你那一句话而义无反顾，到头来会是怎样的结局。

　　殿中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很快便什么也看不清了。晚来风急，吹打在推开的窗户上，扑棱扑棱地作响。

　　欢颜进来掌灯，见我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吓了好大一跳，忙将殿中所有的烛台都点上，立时一片亮堂。

　　主子一个人呆在这儿，怎么也不出声，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善太医过来瞧瞧？

　　我摇了摇头，心病还需心药医，纵使华陀再世又如何。

　　奴婢看见皇上站在玉藻宫的仪门外，望着翠微斋的方向站了好久，才上了御辇离开。奴婢不明白，主子为何不留下皇上？皇上难得过来了，主子应该趁此机会复宠才是。

　　我看着案上燃着的蜡烛，幽幽火苗窜动，惹得烛泪滑落，粘结在烛台之上。烛花结爆，发出好大一声，我眨了眨眼，道，世人都是一样，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不会珍惜。我若是轻易原谅了，他必不会记住。下一次，仍是只需别人一言便怀疑我。去善静渊那里开些安胎安神的药，对外只说是忧思过度。

　　欢颜静静地立了片刻，才转身出去。此后的几日，我便日日装病，足不出户，善静渊开的药也确实令我面容憔悴。

　　顾衍知道后自然是十分担忧，日日来翠微斋陪伴。我只命宫娥内侍们好生伺候，自己并未多做理会，只被动承受，并不主动逢迎。面上冷冷淡淡的，将七分郁郁做足了十分，每日到掌灯十分便婉拒他回宫。几日下来，他亦是显了几分愁色，终日不郁。

　　欢颜她们担心我会因此触怒龙颜，却不曾想各色赏赐什么的日日送来，时令鲜果珍奇玩意统统送来翠微斋，只为博红颜一笑。

　　我轻声呲笑，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戏码，我越是婉转怅然，他便越是觉得割舍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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