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外做过工，可是在顾家当丫头的这段生活，让顾思晓很清楚，她这个新来的已经遭到大家忌恨了。

　　看着那些眼神，顾思晓都觉得自己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他们在想什么。

　　瞧，一个扇师，还是一个毛头丫头，这又不是小孩过家家的地方，什么都不懂，跑到这里装什么大瓣蒜啊！

　　也是，谁会喜欢突然被带过来压自己一头的人呢？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勾起嘴角，顾思晓也不去看苏松，只是笑着对那花管事道：“看来苏记的生意还不错，这个时候还在制扇——果然是北苏。”

　　花管事笑笑，还没说完，不远处正望过来的扇工里已经有人站起身，笑道：“小丫头，你懂什么？冬天就不能制扇了是吧？也是，大冬天的，谁买扇子啊！”

　　顾思晓微微一笑，“谁说大冬天的，就没人买扇子呢？像这批扇子，不就是要卖到岭南或是南洋一带的吗？”

　　花管事眉毛一挑，看着顾思晓，嘴角已经带了一抹笑意。

　　不管这小姑娘是不是真像公子说的，是个制扇高手，至少还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瞥他一眼，苏松撇了撇嘴，却是出声呵斥道：“王大力，你不要看顾师傅是个小姑娘，就要欺负他。”

　　回眸瞥了苏松一眼，顾思晓也不同他说话，径直走到王大力身边，拿起他做了一半的扇子，淡淡道：“岭南多瘴气，天气潮湿，所以贩往岭南一带的扇子要多加一道工序，要把扇股浸在特制的药水之中煮够两个时辰，而且这扇骨还要打磨上特制的香腊……”

　　她信口而言，娓娓道来，却是说得一丝不差。

　　那王大力先听得发蒙，但很快就挑起眉毛，“小丫头知道得倒是不少，可是知道得再多又怎么样？手艺是在手上，不是在嘴皮子上，有本事，你倒是也制一本扇给咱们看！要是你制扇制得好，别说做扇师，老王我拜你为师都成！”

　　“哦，这话，是你说的。”顾思晓灿然一笑，往前又站了一步，“还请王师傅让上一让。”

　　哼哼两声，王大力虽然不太情愿，却还是让开了地方，就让顾思晓在他原本的位置上坐下。

　　顾思晓也不谦让，一手拿起已经泡制好的扇股，另一手去摸牛角钉，动作娴熟，没有半分生疏的感觉。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顾思晓这一动，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倒都是看出来了。先不管这小姑娘制出的扇子是什么样的，就看这手活，却是的确练过的。

　　别人怎么看，顾思晓根本就没理会，一投入制扇之中，她就已经忘了胜负之争。

　　一把扇子，也有自己的灵性，它不是为了胜负而生，而是为了它未来的主人而生。

　　默默看着那垂眉的小姑娘，王大力的表情却是渐渐凝重。

　　虽说制扇这活大同小异，可是一般的扇行，都有自己的绝活，一个扇行里出来的，做活的手法，还有一些细微动作，都有相似之处。

　　这小姑娘看来，果然是从顾氏出来的，而且这手法，活似他当年学制扇时跟着的那位师傅。

　　“小姑娘，你的手艺，是跟谁学的？”忍不住出声追问。

　　却不想顾思晓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专心制扇，东西都是现成的，不到半个时辰，顾思晓已经制成一把折扇，折扇制成，她没有歇手，拿着折扇，转身就往一旁走去。

　　在不远处，却是画工做活之处。眼见顾思晓过来，那画工已经先皱眉。

　　“制好了扇子放在一旁就是，咦，你莫要乱动，把我的颜料弄乱了，你可吃罪不起。”

　　抬眼看了一眼那画工，顾思晓淡淡笑道：“师傅，我只借用一下，过后帮您把笔洗干净。”

　　不理那画工，顾思晓铺好了纸，调好了颜料，直接提笔，连想都不用想，就直接落笔。

　　所有的人都呆立在旁，看着她画扇面。

　　瞪大了眼，这会儿王大力已经哑口无言，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是扇工，手艺虽好，可是最后这一道绘扇面的工序，却死活都学不会。

　　当初教他的师傅就说过，像他这样的，一辈子也只能做工，而不能成师。真正的制扇大师，不仅仅只是手艺。

　　他也曾想跟着这画工学画扇面，可是却被画工笑是粗人，又气又恨，可骨子里却对能画扇面的画工很是向往。

　　没想到，今天这个小丫头居然不只能制扇，而且还能画扇面。

　　这样，倒也能称得上是“师”。

　　顾思晓却没有想那么多，凝神做画，她绘的是一副春兰图，怪石嶙峋，瘦兰纤纤，又有一只黄雀，落于石下，垂眸望兰。

　　这样的工笔画，是她绘惯的，此刻绘出，流畅而自然，没有半分凝滞之意。

　　不过一刻钟，就已画完这幅扇画。凝神细看，她也觉很是满意。

　　正要说待墨干之后就可以贴扇面，却不想身边忽然有人一拍手，叫道：“好像，好像啊！”

　　转过头，她看着那拍手大叫的画工，一时怔忡。

　　那画工却似没察觉到她的注视，只是拍手大叫：“真的好像——小姑娘，你师从何人啊？怎么画得这么像呢？这风格，这用笔，就好似我们家小娘子一样……”

　　心里一惊，顾思晓再细看那形容尴尬的画工，确觉有几分面善，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在下乃是顾氏——嗯，我是说，以前我也是顾氏的画工，当年也曾有幸见过我们顾家小娘子的扇面，就和你画的像足了十分——只可惜……”

　　一声长叹，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一直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那个也有才女之称的顾家小娘子居然那么不知羞耻，与人私奔了？！

　　顾思晓在心里冷笑一声，很是轻蔑。

　　却不想那画工居然接着道：“只怕再也看不到小娘子的画了……”

　　这，也是一个画痴！

　　莫名的，顾思晓想到了尚五，转开脸，她幽幽地笑了。

　　至少，不是所有人提及顾家小娘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私奔。

　　“只是，这颜料，不知怎么的，就是没有小娘子画的那么艳，这朱砂啊，我怎么调都调不出那般艳丽的效果……”

　　“这个其实就是……”话说到一半，顾思晓突然就悟了。

　　为什么苏景春特意请她回来，又这般礼遇，原来都不过是为这颜料的配方。

　　也是，除了这配方之外，北苏又缺什么呢？

　　若说制扇，北苏也是制扇世家，工艺绝不比南顾差。只是北苏的扇面，多是大气的金碧山水，又或是泼墨山水，墨竹、墨荷，劲松之类的是最常见的扇面，所以北苏常被人说庄重大气。

　　而南顾除了金碧山水之外，更擅长的还是工笔花鸟，不仅是仕女们常用的团扇上以此为趣，就是折扇也多是一团富贵之气。

　　有人说南顾的扇子之所以成为贡扇，就是因为这富贵之气。虽是戏言，但南北扇行专精之处，却可见一斑。

　　现在南顾败了，大把人想要补上这个空缺，顾氏的扇工、画师也就成了香饽饽，比如罗记，比如北苏，可惜，抢到手之后，才发觉不管是哪个画师都绘不出那样活灵活现的颜色。

　　这颜料的配方，说来简单，可是却是顾氏的秘方。用这秘方调出的颜料，不仅颜色鲜艳，而且经年不褪，也是顾氏兴盛的原因之一，如果不是这具身体的芯子是顾思晓，怕这个秘方真的会就此失传了。

　　心里想通了到底她的利用价值在哪里，顾思晓反倒心安了。

　　没有再说配方的事，既然知道这是苏景春想要的，那她就要紧紧抓在手上了。

　　花管事和苏松目光相视，虽然没有说话，可花管事却到底有些失望的表情。苏松却只是笑笑，没什么异样。

　　这个苏松，是等着她主动交待秘方呢吧！

　　顾思晓笑着转头，目光扫过情绪激动的王大力，倒是一怔。

　　喘着粗气，王大力突然往前一仆，居然就那么跪了下来，“顾师傅，我王大力说话算话，既然说过拜你为师，从今天起，你顾师傅就是我的师傅。要是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想欺负我师傅，我王大力的拳头是不认人的。”

　　顾思晓眨了下眼，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王大力看来是个莽汉，没想到居然还这么讲信用。

　　她没说话，旁边却有人笑起来，“王大力，你当人家顾师傅傻吗？你就算再磕一百个头，人家也不会教你画扇面的。”

　　“呸，我王大力是那种小人嘛！顾师傅，我也就是叫你一声师傅，可没想从你身上学什么。”

　　见他极力表白，顾思晓反倒笑了，“既然叫我一声师傅，那我也就托个大，应了这一声师傅。这制扇画扇面的技艺，我愿倾囊相授，但能学到什么样儿，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不能学会，是不是学得好，不在我，在你自己……”

　　初来乍到，人地两疏，没有帮手，寸步难行。

　　虽说有苏景春可做靠山，可现在且不去说苏景春还愿不愿让她靠，就是肯让她靠，到底鞭长莫及，难得扇工里有人愿意认她做师傅，她就是教他画扇面，又有什么要紧？

　　心里打定了主意，顾思晓倒真是倾囊以授，也不只王大力一个，不拘是哪个，只要来问她，她就有问必答。

　　除了没有把秘方说出外，她真的是毫无保留，如此，不过半个月，她倒是和作坊里的这些扇工们都混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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