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心许
屋外果然下雪了,今年的初雪。大片大片鹅毛似的雪花从空中缓缓地飘落下来,小院儿的院门似乎将喧嚣与繁华都隔在了门外,而院中却静谧无比。
宁绾朱静静立着,仰天看着一片片雪花落下,口鼻之中,全都是雪天里微微湿润的冷冽。宁绾朱立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突然“哎呀”了一声,道:“嬷嬷!”
叶嬷嬷在她身后的台阶上,一直在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嬷嬷——”宁绾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都是我不好,只顾自己赏雪,却忘了嬷嬷的腿脚受不得寒。”早年在南阳乡下的庄子上相依为命之际,宁绾朱便晓得叶嬷嬷的腿脚在冬日里受不得寒。她连忙转身,扶着叶嬷嬷往屋内的暖炕上走去。
叶嬷嬷看看宁绾朱神色已然自如,似乎外头那些流言对她已经毫无影响。叶嬷嬷这才吁出一口气,道:“好孩子,莫要难过,嬷嬷在京中好歹还有些旧识,总有办法能将这些流言给消弭了的。”
宁绾朱闻言却轻轻地摇头,对叶嬷嬷说:“这外头的流言,好比是要治身上的脓疮,光擦去淌出来的脓水,显见的是不管用的。只有将那病灶找到,从肉里剜出来,慢慢愈合,才有好的希望。”
叶嬷嬷见她说话之际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冷静自持,而且话里有话,低头想了片刻,便道:“大小姐是想将家中往外传这谣言的人先处理了,再在外头想办法,是也不是?”
宁绾朱微笑着点点头,到炕桌便倒了了一杯热茶,塞到叶嬷嬷手里,又坐在她身边,轻轻用手在叶嬷嬷膝盖上推拿起来,口中一边说道:“嬷嬷您想,这放出谣言之人,对我小时候的事情知道的那样清楚,想必是与我们一起从南阳上来的。从府里这些人里一一查清,先将源头堵住了,再详察这流言究竟传到了哪里,想办法澄清便是。”
宁绾朱看了看叶嬷嬷的神色,接着说:“已经快要年节了,若是南阳那边出来的,不妨便打发了回南阳去看老宅子。”她已经下决心,要整肃宁府的下人,或者干脆再买几房家世清白,人品可靠的下人,将来哪怕是交给晏氏使唤,也比留着些能为人轻易收买,嚼主人舌根的仆人来得强。
叶嬷嬷点点头,她同意宁绾朱的看法,“另外,宁家在京中,也是时候考虑添几房下人了。大小姐不妨回头会请通州庄子上那头往这边荐一两房能干实诚的家人,另外也可以请邵家主母安排,看看京里有没有可以信赖的牙人。”
宁绾朱一一应下,最后说,“在家中清查的事情,我不方便出面,要请嬷嬷多费心了。”
叶嬷嬷点点头,却微微皱起眉头说:“费心倒没什么!只是当年咱们在宁家庄子上的时候,没有赶尽杀绝,现在想想,是不是当时养虎遗患了。”
宁绾朱知道叶嬷嬷口中在说宁络紫。她想了想,说:“当年的事情,姨娘挑了大头,而她手上则是干干净净的。姨娘做的事情,也不可能赖到她身上去。可是如今如果她还是不安分,想做出有损宁家的事情,我便绝不会轻饶。”
叶嬷嬷听宁绾朱话说得决然,点头笑道:“好!大小姐您放心吧!”说着她便起身,道:“我还要再嘱咐那四个丫头,你随身的物事更要小心一些,万一被人挟带了出去,就更加危险了。”
宁绾朱听到“随身的东西”几个字,不禁想起了她与耿琮初见时失却的那一方绣帕,一想到可能是被耿琮取了去,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有些七上八下,脸上也有些发烧。但是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只怕那个人也早将这回事给淡忘了,眼下任谁都不要提起,只怕才是避免尴尬的好办法。
叶嬷嬷见宁绾朱脸上有些发红,忙忙地道:“大小姐是不是刚刚看雪景的时候着了凉?老身过去吩咐她们熬点姜汤给大小姐吧!”
宁绾朱摇摇头,笑道:“哪里就这么金贵了,不过看了一会儿子雪景而已——”
她刚说到这里,便见到墨菊在屋外头探头探脑地张望。墨菊见宁绾朱目光转了过来,便道:“好教小姐得知,曹家大小姐来了。”
宁绾朱应了,却先扶了叶嬷嬷回屋,出来的时候,却见到曹月娥并未被请到屋中,而是立在雪中。曹月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观音兜,手中却是抱着一只梅瓶,梅瓶之中星星点点的是早开的腊梅。
宁绾朱笑道:“好一个美人立雪!”说着迎上去,塞了一个手炉到曹月娥手里。曹月娥“嘻”的一声就笑了出来,说:“有劳绾朱姐姐想着,刚才在雪里站着,只顾着看景,一点儿也不觉得冷。眼下姐姐给我塞了一个手炉到手里,怎么身上反而一下子就觉得冷了呢!”
宁绾朱笑着刮了一下她冻得通红的鼻头,道:“贫嘴!”
曹月娥嘻嘻笑着,将怀里的梅瓶递给宁绾朱道:“姐姐,送你的!”
宁绾朱细看那梅瓶,是有些年头的古物,里面的腊梅都是骨朵或是半开的花朵,人凑上去,便能闻到一阵幽幽的清香。她喜不自胜,但是与这曹月娥玩笑惯了,一边扯着曹月娥往屋里去,一边打趣她,道:“你今日也不事先送个信儿来,就这么上门,无事献殷勤,这是怎么了?”
听见宁绾朱口中“无事献殷勤”几个字,曹月娥面上腾地便红了起来。一直到两人在宁绾朱屋里坐定了,墨竹送上了两盏姜茶,曹月娥这才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宁绾朱。
宁绾朱便对墨竹说:“去看看大厨房里有什么可以奉出来招待客人的,回头一并将外屋我桌上那个果盒取过来。”
墨竹应声去了,曹月娥这才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脸上飞起红晕,道:“我就……就是想来问问……”
宁绾朱看着曹月娥脸上可疑的红晕,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她不是想问那个人吧!”
果然曹月娥问了出来,“听说,那位长春侯府的小侯爷,原先就与府上相熟。我就想问问,他是怎样一个人……”说到后来,曹月娥的声音细如蚊蚋,脸上烧红不说,头几乎快要埋到桌肚下面去了。
宁绾朱心里暗叹一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家中有个心心念念在常世宁身上的庶妹且不用提了,眼下她最好的闺中密友,竟然也透着对常世宁的十分情意。常世宁的一张面孔,就真这样能蛊惑女子的心吗?
其实宁绾朱这样想,对曹月娥未免有些不公平。她自己两世为人,前世里,她受尽常世宁所给她带来的痛哭,临死前的一刻,更因常世宁戕害宁家全家而恨透了常世宁。若非曾经见证过常世宁“真正”的为人,她又怎么会对此人生出这样的厌弃。而曹月娥不过是一介二八年华的如花少女,西山会上的常世宁,那穿一身飞鱼补服的俊俏青年将官,是她从小到大都未曾见过的。
曹月娥出身于文官世家,家中的叔伯兄弟们都文质彬彬,换言之,大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及得上常世宁那样英武,偏生这常世宁在女眷面前说话,除了文质彬彬之外,更是温柔小意。曹月娥此刻心中全是常世宁,偏生她相熟的亲戚朋友又都不熟悉常世宁这样的勋贵子弟,曹世钧倒是见过常世宁一面,但对此人印象颇为糟糕。因此嫡亲的兄妹二人,竟因常世宁这么一人,差点儿生分了。曹月娥思前想后,还是到宁绾朱这儿来打听。
其实曹月娥哪里是需要打听常世宁这么个人,她分明就是想来这儿听听常世宁的好话的。可是宁绾朱却尴尬非常,她固然可以说上不少常世宁的好话,更可以将此人说得天花乱坠的,让曹月娥高兴高兴。可是曹月娥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啊,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曹月娥就这么陷进去。
所以宁绾朱选择随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长春侯宁家的家世,曹月娥只怕早已听说这些,当下便说:“绾朱姐姐,这些我都晓得,我其实是想问……昨日听你妹妹说起,你们从小就认识,就见过面的。他、他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儿的啊!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好姐姐,你知道多少,便都告诉我么!”
宁绾朱心里一痛,前世里她自己订亲之后,成婚之前,也曾经四处向人打听过常世宁的喜好。而唯独庶妹宁络紫能将常世宁的性情描述得细致入毫微,她当时惊奇之余还觉得自己挺幸运,比那等盲婚哑嫁的要好上了不少。可是后来当丈夫与庶妹的私情暴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宁绾朱再想起这件往事,便直如吃了一只苍蝇那样恶心。
想到这里,宁绾朱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害了曹月娥,当下对她开诚布公地说:“月娥妹妹,你千万记住,常世宁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配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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