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烂腐朽的味道，一次又一次地刺激着他的鼻官。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肮脏腐霉的地牢就是夜天清的寝室。他一遍又一遍地咆哮着，回答他的只是空旷的回音。在这里，没有高床软枕，没有暖玉在怀，也没有美酒佳肴，有的只是地上的老鼠，墙上的蟑螂，还有四面墙壁。夜天清的不甘嘶吼没有得来任何回应，终于颓废地瘫坐在地上。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精密的计划会功亏一篑。

　　因为他没有想到四大门阀中，夏阀完全有接管其他三大们发的权力。先帝在世时，曾授予夏正楷一枚印章。只要印章出现，其他三大门阀都必须听从夏阀的吩咐，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说，夏阀完全有颠覆朝政的权势。

　　莫阀虽然对夜天清表明自己的立场，但那只是表面，早在很久之前，莫阀就已经和夏阀有了共识。有了莫阀作为内应，夜天清的计划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突然，有人倒地的声音。夜天清闻声，身子一震，抬头，诧异地看着罗刹开锁进来。

　　“主子！”罗刹单膝跪地，自她知道夜天清计划失败后，她就一直在想办法营救他。思来想去，也只有劫狱一个办法，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一出情景，“主子，属下带您出去。”

　　夜天清对罗刹能来劫狱这一举动感到欣慰，她果然是自己最忠心的属下。只是他的梦想还没实现，自己不能轻易地走掉。

　　“国舅现在何处？”

　　“禀主子，国舅的兵马被挡在城门外，无法进城了。主子，快跟属下走吧，在晚就来不及了。”

　　“不，我不走，三天后，就是新帝的登基大典，成败就在此一举。罗刹，我要你召集碧血阁其余死士，并设法让国舅的兵马进城。三天后，以清君侧的旗号打入皇宫，我要让祁天澈和冥衣楼从此在江湖上消失！”带着狠绝的口吻，配上杀气十足的表情，此时的夜天清看起来有点骇人。

　　罗刹知道夜天清的抱负，也知道他想登帝的决心。微微颌首，不管他的决定是什么，他都誓死追随。

　　“是，属下领命！”

　　但是，沉浸在皇帝梦的夜天清和营救心切的罗刹并没有发现天牢的异样。平时戒备森严的天牢为什么在今晚如此安静，难道真得是因为罗刹的好身手，所以可以来去自如吗？

　　罗刹走后，祁天澈和魅影从暗处走出，躲在一旁看着正处于兴奋中的夜天清。

　　“清君侧？他打的旗号还真是名正言顺啊！冥衣楼楼主深夜带人进宫，还真像造反！”魅影嬉笑着说道。

　　“既然他想最后一搏，那就由他去吧。传令下去，让国舅的兵马进京，这一次，我要一网打尽。”

　　“没问题，交给我！”魅影自信满满地说。

　　祁天澈望了他一眼，问：“夏阀怎么样？”

　　“夏正楷已将印章交给夏宇柏了，我想，三天之后宣读完传位诏书，他就真正退出朝政了！”

　　“嗯！”

　　背后传来沉而缓的敲门声，夏正楷未曾抬头，浑厚的嗓音已从嘴边逸出：“进来！”

　　来人是夏宇柏，关上门后唤了声“爹”就在书桌前站着。

　　夏正楷微微抬眸，视线落在夏宇柏手上的名册上，说：“你现在可以打开最后一页了。”

　　闻言，夏宇柏将名册的最后一页翻开来，雪白的纸张上，赫然印着三个大字。

　　“夜天凌？”夏宇柏抬头，一脸诧异，接着眯着双眼，不解的神情表露无遗，“可是，凌王殿下不是战死沙场了吗？”

　　“是，战死沙场的确实是夜天凌，但存活下来的却是夜天灏！”

　　“爹的意思是说，夜天凌就是夜天灏。可是怎么可能？夜天灏不是先帝的儿子吗？难道凌王殿下他……”夏宇柏抬头，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望着夏正楷，“凌王殿下不是天帝的亲生儿子。”

　　夏正楷点头肯定夏宇柏的猜测，记忆追溯到夜天凌十岁的时候。那一年，夏正楷还没辞官，奉诏入宫，在距离金銮殿的不远处遇到了夜天凌。十岁的夜天凌身上已经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见到夏正楷，并没有像其他皇子一样露出一点怯意，反而让夏正楷由衷生出一种敬意。

　　“夏大人，是要去见皇上吗？”冷冷的嗓音从夜天凌口中逸出，那时候，他没有称天帝为父王，而是皇上。

　　对此，夏正楷感到奇怪，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垂首敛眉，不自觉地带着一点敬意说道：“是的，微臣奉诏入宫。”夏正楷说完，见许久没有听到夜天凌的回答，以为夜天凌走了。微微抬头，却见夜天凌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视线遥望，凝望的方向竟是金銮殿。正想开口，夜天凌就出声了。

　　“夏大人还记得先帝吧？”

　　夏正楷心中一突，不明白夜天凌的意思，没有回答。

　　“先帝突然辞世，难道夏大人一点怀疑也没有吗？”

　　夏正楷诧异抬头，正好碰上夜天凌转过身，眼帘一抬，撞上清冷倨傲的眸子，忙又低下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派出去查探的人收集回来的消息都没有发现任何蹊跷啊。

　　“微臣……不知！”

　　夜天凌孤冷如星的眸子落在夏正楷身上，静默了一会，才说：“若夏大人还记得先帝，今晚戌时，城外十里坡！”音落，人也走远，留下夏正楷一人。

　　那晚，夏正楷想了很久，才决定赴约，到达十里坡时，那里已有一辆马车候着了，夜天凌就站在马车旁。夏正楷以为今晚只是夜天凌一人，却见夜天凌对着马车说了些什么，车帘就被一只芊芊素手挑起，马车里的人，竟是天帝的嫔妃——莲妃娘娘。

　　夏正楷俯身上前，施礼请安：“微臣夏正楷见过莲妃娘娘。”

　　莲妃亲自扶起夏正楷，表情不复宫中一般冷淡，笑语盈盈，“夏大人请起，大人今晚能来这儿，本宫真得很欣慰，最起码先帝没有看错人。”

　　“娘娘此话何解？”

　　夜天凌在莲妃出声之前，先行开口，“母妃，儿臣去前面看看。”

　　“去吧！”夜天凌已经知道真想，若再让他听一次，怕是在他心里再割上一道口子。待夜天凌走远后，莲妃望着他的背影，对夏正楷说道：“凌儿不是本宫和天帝的孩子，他是先皇后托付给本宫的。”

　　夏正楷脸带惊讶之色看向莲妃，莲妃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包括天帝如何毒害先帝未出世的孩子，如何安插眼线，在先帝的膳食中下药，如何一点一点，处心积虑地计划着登上九五至尊的位子。包括先皇后的怀疑，她的托付，还有她和莲妃之间的关系。

　　那一晚，夏正楷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夜天凌就是夜天灏，知道了天帝弑兄夺位的阴谋；也是在那一晚，夏正楷决定协助夜天凌夺回皇位，开始他们的计划。

　　回忆一幕幕上演，夏正楷回过神，对夏宇柏说道：“三天之后，我会在大殿上宣读传位诏书，从此之后，你要带领其余三大门阀，尽力辅佐凌王殿下。”

　　“柏儿知道了！”明白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夏宇柏不禁在心里为夏挽烟感到开心。凌王没死，对挽烟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可是夏宇柏的想法太过简单。夜天凌没死，夏挽烟或许会开心，但是当她知道她一直生活在欺骗之中，她又有什么反应呢？

　　“夫人，楼主回来了，现在正在书房！”魅姬跑到夏挽烟的房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自从夏挽烟决定接受祁天澈的时候，魅姬就一直期盼着祁天澈能够出现，可是天朝最近发生了太多事，知道今晚，祁天澈才抽空回到自己的别院。但是一进别院就拉着魅影到书房去了，魅姬知道夏挽烟心里也是很想见到祁天澈的，所以才急着跑来把这消息告诉她。

　　“真得？”夏挽烟惊喜回头，复又走到梳妆台前，看看自己的妆容，确定没问题后才站起身。

　　魅姬看到夏挽烟的反应，在一旁偷笑着。

　　没想到夏挽烟的耳朵尖的很，一下子就抓住魅姬在偷笑，佯装生气的样子，怒言道：“你笑什么啊？”

　　魅姬明白夏挽烟是装的，所以也不怕，“我是笑夫人太紧张了，其实夫人以前还不是这样见楼主的，现在怎么突然就在意起自己来呢？”

　　夏挽烟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自己确定自己的心意后，她整天都盼望着他过来，可是每天除了失望还是失望。直到现在，魅姬突然跑过来告诉她，他来了，让她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在书房吗？”

　　“是的，楼主和魅影在书房谈事，要不夫人等一下，我去书房请楼主过来。”

　　“不用了。”夏挽烟叫住准备出门的魅姬，说道：“我过去就行了。这么晚了，也不知道他们两人用膳了没有，你去厨房，让厨娘弄点糕点，等一下带过去。我先过去看看。”

　　“那夫人小心一点。”魅姬嘱咐道。

　　“好啦，在这里，难道还怕我被人掳走了呢？”夏挽烟淡笑着，缓缓地走出房间。

　　夏挽烟一路走到书房，夜晚虽冻，但是此时夏挽烟的心是暖的，一点也不觉得寒冷。来到书房门口，正想举手敲门，却被里面的话吸引住了，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僵硬着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

　　“你确定要这么做？如果挽烟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这是魅影的声音。

　　“先瞒着她，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祁天澈无奈的声音也在房间里响起。

　　“当初，也是逼不得已，或许说清楚了，挽烟也不会怪你啊。你这样瞒着，能瞒多久？”

　　“瞒得了多久就瞒多久吧！”

　　“天澈，夜天凌的死是我们一早就计划好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也没想过挽烟的反应那么大啊，这只是一个意外，反正挽烟现在情绪也好了很多，说出来也没什么啊！”

　　夏挽烟听着房间里的对话，身体里的血还想正在逆流，脑海里“轰”的一声，魅影说什么，四哥的死是他们一早就计划好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四哥的死和祁天澈有关？夏挽烟身子微颤，心急剧下坠，仿佛一脚踩空，从平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不行，不可以，她肚子还有一个孩子。影姬说过，她的情绪波动随时都可能影响到这个孩子。”祁天澈斩钉截铁的说。

　　“可是你这样瞒着也不是办法，天帝和莲妃已死，他们的死瞒不了多久的，再过两天，你就要登基了，难道你能永远瞒着她吗？”

　　什么，天帝和莲妃也死了？听魅影的意思，他们的死也与祁天澈有关，是吗？夏挽烟脸色煞白，抬眸看着那道门，竟然用不上一点力气去推开它。艰难地迈开脚步，已是换了方向，朝后院走去。

　　这一刻，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夏挽烟拢了拢身上的袍子，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全身哆嗦，心如刀割，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夜天凌的死是一早就计划好的！他的死和祁天澈有关。”夏挽烟再也走不动了，撑着旁边的大树，忽觉眼前发黑，下腹一阵疼痛，掀开袍子，裙子已经全红了。瘫坐在地上，人已是昏睡过去。

　　隐隐有哭泣的声音传来，夏挽烟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双眼直盯着床幔，她知道，她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夫人，夫人醒了！”

　　带着哭腔的声音落于夏挽烟耳里，眸子微微一转，对上了魅姬如核桃般的眼睛。她，哭了很久！

　　紧接着，夏挽烟的视线里又多出两个人，一个是祁天澈，一个是魅影。她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祁天澈身上，几天前，她才决定要和他在一起，可是今天，她却知道了夜天凌的死和祁天澈有关，这是不是太讽刺了？

　　魅影和魅姬见此情景，悄悄退出房间，徒留下祁天澈和夏挽烟两人。

　　祁天澈坐到床边，拿起夏挽烟的柔荑，柔声说道：“孩子，会有的。”

　　闻言，夏挽烟终于忍不住落下眼泪。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祁天澈，是因为她自己。

　　一见夏挽烟落泪，祁天澈就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好像有块大石头压在自己心里，搬不开挪不动。

　　“烟儿！”

　　他的深情却招来夏挽烟更多的眼泪，祁天澈叹了口气，将夏挽烟抱入怀，哄道：“过去了，都过去了。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夏挽烟没有出声，可是她却在心里拼命地呐喊着：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四哥已经死了，他是被你害死的！

　　此刻，这两颗心再也不能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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