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常用的杜蘅香换成了伽罗,置于金铜兽嘴之中,紫檀琴架之侧,轻烟袅袅,暗香习习。
女子一身飘逸白衣,宽袍广袖,不染凡尘,纤指微动,拨动泠泠七弦,乐音自指端淙淙而出,全然是一派平和悠然,暗含退隐南山,弄菊东篱之雅兴。
更兼此处位于凌云峰顶,俯瞰一带山色如碧,林间雾气明灭,若是有人见到此情此景,不免要感慨难道是仙人偶涉人间了。
猎猎风起,鼓荡着女子的衣袖和披散身后的长发,琴音一转,逐渐带了金戈之声,仿佛拨弦挑柱之间,有冰河铁马之梦暗来。
“大好江山,如画春秋——当如是。”按弦的手上已带上内力,女子薄唇微勾,低声道。
不知何时,作慷慨之音的琴声之间,却合上了一缕箫音,全不似琴声般金铁壮烈,而是清丽婉转,有离人思夫之情。偏偏这箫声虽是低回缠绵,却并不为琴声所掩盖,而是始终踏着琴声的节拍,一丝一缕地缠上来,那般地似水柔情,便是铁石心肠,也尽要化作桃花溪中的那一江春水。
女子抚琴片刻,见箫声仍如影随形,不免苦笑,当下小指轻轻一勾,“铮”地一声响,弦断。音绝。
天蚕丝的琴弦韧过金铁,在她的小指上勒出细细的白痕。
推琴而起,女子双手往背后一负,任由山风扬起她乌黑的发、雪白的衣,轻轻勾唇,道:“无非,出来。”
不多时,与她所立山峰对峙处,一抹白影流云般掠出。
苏薄红远远地看着,目光扫过间,早已看见他手中那管紫玉箫。方才之人果然是他。只是两人之间几乎到了以内力相拼的地步,若非她先毁琴绝弦,终有一方要受内力虚耗之伤。
看来自己有些时候,是对他们太纵容了。
“可是我之琴声暗哑不堪一听,要劳动先生以箫音拨正。”话是平平淡淡的,语气是平平淡淡的,听在澹台无非耳中,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那么三分的威胁意味。
“不敢。”那边澹台无非答得亦是平板,声音里却被苏薄红听出一丝隐约笑意,“不过是来请殿下示下,是否可以出发了。”
苏薄红这才轻轻“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今日本是她前几日一时兴起定下的全家出游的日子,晨起时却因见了峰上金顶佛光,起了调琴弄弦的雅兴,一时忘情,却把此事给置诸脑后了。
只见她身影略动,便掠至澹台无非身侧,自袖中取出一截素色丝缎,把披散的头发在颈后松松一束,侧头笑道:“那便走吧。”
澹台无非竟有片刻失神,等苏薄红向着自己伸出一只手来似惊醒,又看她唇角弯弯的样子,知她此时心中所想,抿了抿唇,没有将手交给她,反道:“我与你同往。”
苏薄红看着他,又是一笑,收回了手,道:“也好。”
说完她旋身便往峰下掠去,袍袖翻飞,衣袂飘举,袖风点尘不染,便似一抹流云。
澹台无非堕后半步,手中莲花印暗扣,虚空凌步,御风而下,竟是紧随其后,半分不让。
“无非,可知我今日为何着白?”苏薄红意态殊是适然,身形飞掠之间,尚有闲心与澹台无非谈笑。
澹台无非心中却是突地一沉。前次见她服白,正是与澹台无垢决一死战之日,那一日,她素衣白马,狂风骤雨中剑染血红,白衣,乃为死于白虹剑下者服丧。而今日……
看他犹豫不答,苏薄红轻笑出声:“无非,你多虑了。苍玄固然有无限之可能,而白于我,为守真归一,物返自然。”
此次,她是真的决定,让一切全局重建,万事重新开始。
澹台无非轻轻应了一声,却被女子顺手揽住腰间。原来两人追逐言谈之间,不知不觉已然来到峰下。
日光明媚,万物苏生。罗廷山中固然景物天然可喜,然久违了的市镇人烟显然让苏薄红的夫君们更为期待。
一辆来历不明的马车和车妇早已停在山脚下,里外布置一应都是苏薄红惯常的喜好。无人知道苏薄红何时准备好了这一切,不过都跟着她在车上落座罢了。
车中备下各色零嘴点心香茗,亦有棋枰琴箫,澹台无非见那琴正是苏薄红方才弹的那张,却不知她何时将琴取来马车之中,便过去抱琴在膝,信手试了几个音,细听来却是《流水》的曲调。君拂羽与沈君攸分坐棋枰两侧,手谈数局,仍是不分胜负的样子。林星衍抱着苏桐坐在窗边,指着一路掠过的景物教他说话,独陆隐玉一人,手中执了半卷书,才看几个字又觉得恹恹的,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致来,兼之马车略颠簸,心口不由隐隐作痛起来,只是碍着众人兴致,却什么也不好说。
苏薄红逗了女儿苏紫一阵子,孩子不知何时睡着了,等她轻轻把她抱到榻上安顿好,却是行至陆隐玉身侧。
在男人猝不及防之间便把人抱了起来,揽着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膝上,苏薄红伸手覆上他高耸的小腹,轻柔真气渗入,抚平了他胸间的烦闷。
“难得出门,世子可是有不适之处。”苏薄红这话问的很自然,却又因太过自然,反而使得陆隐玉心中一沉。
她可以与林星衍论剑,与澹台无非并肩御风而行,与沈君攸言笑无忌,与君拂羽温厚亲昵,唯独对自己,却总是相敬如冰一般,处处行事不失礼节却总有拒人之感。
殊不知苏薄红对他,亦是一般之想法。
两人又都非直率之人,喜欢任由别人揣摩自己心中曲折,是以至今,苏薄红仍觉若非陆隐玉有身,他或许并不愿意随自己退隐离开,而陆隐玉亦认为要不是自己有孕,太女又何尝会将自己一并带来此处隐居。
他身体上的不适渐渐被苏薄红传入的柔和真气平复,只是心中终究郁结难解,此时自己坐在她膝上的姿势尤为尴尬,偏偏自己这般的身子,连站起来离开都做不到。
“累了?”察觉到怀中男人约略的挣扎和不安,苏薄红低声问道。她与她的夫君之间相处向来如此,温柔细致熨帖入微已然成了习惯,全然忘怀从前她与陆隐玉相处之间,并非这般情状。
不知所措地颔首,陆隐玉只觉身上沉重,腹中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马车的颠簸,不安地动了几下,于是便无心再去想其他,放任自己将全身重量都交给那人。
一手托在男人腰间,隔开他的身子与颠簸的马车,苏薄红低头,却看见他半垂着睫羽,有些疲倦软弱的样子,不由心中一动。她与陆隐玉之间,并无前缘,所有相关,不过是处处的心机利用,皇族政治,官场倾轧,而如今放下一切,归隐山林,他又怀着她的孩子……或许,他们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相处。
马车一路平稳向前,车中其乐融融,就在连苏薄红都有些醺然欲醉的时候,却听见“嗤”地一声响后,马车竟骤然停了下来。
苏薄红自知她今日这“车妇”看起来虽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女子,实则是当年武林兵器谱上留名的人物,断然不会这般贸然停车,于是眉头微皱,将手里抱着的男人轻轻放在榻上,向其他人递了个眼色,便挑开帘子走了出去。
那“车妇”脸上带着几分不解,见她出来,便从车壁上拔下一枚金色小剑递给她。
苏薄红伸手接过,见这小剑锋锐异常,剑锋上原来还刺着一个小小的方胜。
挑眉。全然不去想其中到底有何玄虚,以最直接的方式,打开方胜,一字字读完。
苏薄红竟是难得地愣了片刻。
末了她与那“车妇”低声吩咐了几声,衣袖一拂,竟自回到车内。
车中众人相询,皆答以“无事”。只澹台无非一人,看得出苏薄红平静一如往常的表象之下,内息间那半分的不稳。
就是如此,才更令人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呢。
外间马车在车妇的驾驭下,却是来了个掉头,转而往与市镇相反的方向驶去。男人们或有所觉,但妻主不说,他们终归也不问了。
只是一时间,气氛却有些沉凝着。
“到了。”马车一路奔驰,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薄红挑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便沉声道。
林星衍瞥见那熟悉的一抹景色,也是低低“啊”了一声。
澹台无非手中略掐指诀,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轻轻摇头淡笑,跟着也下了马车。
而与沈君攸与君拂羽而言,此处是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薄红一直在他们身边。
最后重把陆隐玉抱在怀中,动作间让浅眠的男人似乎惊醒过来,茫然地半睁着一双墨玉眸子,却是完全不知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又是商路开放之日呢……呵。”他们如今踏足之处,竟是繁华异常,来来往往都是行人商旅。
幸亏男人们都戴了面纱遮去容颜,否则此时早已引起了不知凡几的骚动。
然这一行人气势太过惹眼,片刻便有女卫打扮的人过来询问。
也不见苏薄红如何动作,一片红色纸片便从她手中斜斜飞出,正落在那女卫手上。
那女卫展开一看,竟是立时脸上变色,马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引他们往里行去。
苏薄红低笑一声,却也丝毫不客气地任由她躬身带自己入内。
身后车妇见她身影在几个转弯后消失,便也自行驾车离去了。车厢内地板上,方才以金剑射入的那张纸赫然在目。
一阵风拂过,正巧使其翻转,白纸黑字,正作如是言:
『……西华族族长墨,京中旧族女苏氏,即日大婚……』
若是传到外间,这般男子娶女的奇事,还不知道要变成怎样的逸闻呢!
【正番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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