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兵部出来，扶摇就知道此行绝不会平静，不要说和鞑子之间的争斗会多么惨烈，光是卫所内部，都有一场龙虎斗。

　　就在皇上和朝中重臣还在为是从北疆大营还是内地调兵攻打天门山而纠结，北疆传来消息：窝金的长子发动宫变，弑父篡位，就在宣布他为可汗时，被贴身侍卫一剑刺死，现在，王位落入窝金三子思南的手里。这位思南可汗，年仅十六，竟然雄才大略，早晨派兵突袭木贴儿，当晚就占领了那数百里地盘，木贴儿全家被杀，署下由部将带领，全部投降了。

　　这个消息，令大雍朝廷为之震动，和平日久，边境上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让人揪心。这可是紧邻北疆大营的地方啊，思南下一步会不会对大雍边境造成严重威胁呢？

　　皇帝的眉头都能夹死蚊子，新任的兵部侍郎宋方奎似是很理解他心情，用几分沉痛的语气进言道：“皇上，正直国家危难之际，关于金箭集更换人手的事情，微臣以为还是谨慎些的好，那里对北疆的安危影响也很大。”

　　“爱卿以为如何？”嘉明帝皱着眉问。

　　“臣以为此刻不宜换人。以前的吴尚东干得挺好的，那里十几年来十分安泰，从没有让皇上多操心。”

　　嘉明帝一时有点为难，贺元帅说的也很有道理，若不换人，就必须给去的人以适当的权利，就算现在给了合适的名头，但一山难容二虎，政出多门是兵家大忌。

　　见皇上沉吟不语，宋方奎暗暗焦急：“皇上，北疆正是多事之秋，不宜临阵换将啊。”

　　正说话间，小太监通传：侍卫统领衙门贺副都督求见。

　　宋方奎听见贺白鹿来了，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趁人还没走进来，抓紧时间说了一句：“皇上，不然这样，吴尚东就不调走了，就地做个监军如何？”

　　嘉明帝这一天，脑袋都有两个大，闻言觉得还不错，便点头答应：“爱卿去安排一下吧。”

　　贺元帅一走进勤政殿，就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那个恼火，脸色还不敢表现出来，只有暗暗为自己得力手下难过：监军，不等于安了个坏心眼的婆婆吗？这么以来，扶摇由当家的主妇变成新进门的小媳妇，无论何事都任由人捏弄，还怎么做事呀，但事已至此，却没法和皇上讲理，扶摇只有到了地方再见机而动了。

　　北疆出了大事，扶摇以为他们的行程说不定会被改变，毕竟金箭集这里还算风平浪静，而北疆大营是最紧张的所在，没想到贺元帅却着急地催促他们立刻动身，说是怕北方冬天来的早，他们一路风餐露宿太辛苦。

　　本来也没什么收拾的，扶摇走之前，去了两位姐姐家，瑶倩担忧地直掉泪，瑶兰却鼓励扶摇好好干。

　　“嘻嘻，你姐夫现在也是官身，等立了功，求了朝廷恩典救回爹爹和明明，咱这一家就算圆满了。”

　　大虎也在家，见到扶摇有点别扭。

　　“三姐夫你在银虎身边小心些，他是鞑子，不见得和咱们一心，发现不对及早脱身，姐姐可在家等着呢。”

　　“我知道，二少爷什么没什么人，我是因为他留下消息直指金箭集，才走这一遭的。”

　　“小心些，银虎不知道梁明睿的，还当他真的跟着梁秉望逃跑了。”

　　“嗯，我会小心的。”

　　陆氏听说扶摇当官了，比男人的高好几级，又高兴起来：“摇摇你一个月的俸禄是多少呀？”

　　“没听妹妹说嘛，十两银子。”瑶倩唯恐妹妹和娘又对上了，抢先回答。

　　“这么点儿？”陆氏大失所望，大女婿一个烤鸭子的，一个月还十二两，年底分红上百两呢，她的胃口早就被吊高了。

　　扶摇不想搭理她，包了两身夹衣棉衣，带齐了弓弩刀剑的防身武器，就走出了家门。

　　贺元帅帮着从京城防卫营里挑出二十来个身手矫健的护卫，还有和王曦一起从北疆来的五个近卫，给了扶摇一匹纯白的良驹，算是为扶摇送行了。

　　金箭集在北疆大营东部八百里的位置，因为路途中涛河和清江河在中间交汇，形成一大片沼泽，一路要么得渡船，要么绕路过桥，虽然一路策马奔驰，竟然用了一个月才到达地方，此刻这里已经是漫山红遍、层林尽染、早晚都需要穿薄棉衣的深秋天气。

　　金箭集的商队来往络绎，扶摇他们这样成群骑马的人并不少见，常见一群骑马带刀的，押送一长溜马车的场景，虽然一场大雨拯救了北方草原几十万人马，但那边向这边大量购置粮食、茶叶、盐巴、药材的状况依然和往年没有区别，只有丝绸瓷器这些价格高昂的珍贵物品，今年的行情不是很好。接近金箭集，扶摇和王曦就碰上越来越多的粮队。

　　每个粮队，前后都插着小旗，写着镖局和粮商的名号，黄鹤的人已经渗的这里，扶摇一路接到不少情报，知道这些商队都是正经商家，便没有特别留意。

　　金箭集名字虽然是个集镇，但规模却顶得上内地一个州府所在的中等城市。整个集镇坐北朝南，挤在两座山峰之间，南边是一大片坡度平缓的沙土地，稀稀拉拉长着细瘦的树木，背后的山峰怪石林立，陡峭如刀削斧砍，整座山上只有低矮灌木和杂草，大片红褐或青色的山石狰狞的裸露着。建城之人利用地形，东西方向都是万仞高山，只有南北两面，用大石头砌起丈厚的城墙，黑漆漆的大城门由一队兵士守着，晨启昏闭。因是商贸重镇，不仅城里，连城外都有卖酒饭的摊位和小店。

　　大多的商队，都是在这城外吃饭，城内歇息，扶摇和王曦暂定先微服摸查当地情况，便和这些行商的保镖一样，在城外吃了饭，进城寻找歇宿的客栈。

　　金箭集南北长东西短，主街便是山川之间正中央的一条大道，大概有三四丈宽，街道两旁全是商铺，大大小小挤挤挨挨，客栈、粮站、茶叶、成衣、布店、酒肆，远远望去，各色的布幌子连缀在一次，五颜六色的跟万国旗一般。

　　越往城中心走，瓦肆勾栏就越集中。已是傍晚时分，一栋楼接一栋楼，里面传来叮叮咚咚的乐曲声，更多的是女子的娇笑和婉语，有几座房子的二层楼上，还有穿红着绿的女子满头珠翠，倚栏而望，对着街上的行人抛撒媚眼。

　　都快走到金箭集的北大门附近，才看到客栈门口不再挂着客满的牌子，一路行来，有个叫张桥直的军士，做事殷勤细心，王曦常派他联系客栈、打点饮食，这会儿，见扶摇带住了马匹，张桥直便很有眼色地迅速滚下马鞍，跑到客栈里查看去了，很快他便跑了出来：“头儿不行，只有三间客房了，我们再往前走走。”

　　顺着北城墙，有一条大路，夕阳的余光里显得十分寂静，这里还有几家客栈，站在门口迎客的小二瞧见扶摇他们，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情，张桥直跑去询问，才知道这些客栈，多是鞑子客商落脚的地方。

　　“鞑子彪悍，虽然不敢过分使蛮，汉人也不肯与他们共住，因此这些店子一般没有汉人，客官是第一回来金箭集的吧？看你们也是身上有本事的，不若，包了我们这里一个院儿，晚上大门一关，自成一统，也是又安宁又安全的。”飞鸿客栈小二很殷勤地招呼。

　　见扶摇点头，张桥直跑进去查看了一番，出来回话：“挺宽敞，也干净。”

　　小二赶紧接话：“这是没问题的，我们店子今夏才重新翻盖了房子，被褥也是新做的，你们还是第一茬顾客呢。”

　　“为何生意这么清淡，我们还是第一茬？”

　　小二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这个店子是我们东家夏天接手的，好好修葺了，里面的被褥全都换过，生意才开张，还不够红火，因而诸位是丙院第一茬顾客。”

　　丙院是这个客栈最里面一套院落，和东家的内院相连，不是客满，轻易不会招引客人进来。小二一边带人往里走，嘴里还咕咕叨叨地解释不休，王曦自从做了扶摇的侍卫长，官气就摆了起来，一副冷脸，一路上把带来的二十几个兵卫也训练地嘴巴紧如蚌壳，除了张桥直，谁都轻易不说话，小二带客人进了院子，殷勤地领着几个杂役送来热水，让大家洗漱后，便送来了热乎乎的饭菜。

　　真是到了草原边上，汤是羊杂汤，菜是羊杂碎，饼是扶摇前世吃过的馕，这个空间，虽然有点乱，但乱的有道理。扶摇依然女扮男装，一路上必须住单间，兵士不知道她是女人，但认为她是官儿，自然能够接受，只是晚上不许贴近房间站岗，让大家很诧异。

　　小二面见扶摇喜欢听他聒噪，便十分的殷勤。

　　扶摇一边吃饭，一边不停地问：“这个店子原来的东家为何要转手呀？”

　　“哦，原来的朱老板因欠了楮三爷的高利贷，归还不起。”

　　“这里的高利贷几分利息呀？”

　　“三分半。”皇上不是下旨年息不得高过三分吗？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违抗，扶摇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年息三分半？”

　　“不是，月息。”

　　“天哪，那不是三个月就翻一番了？”

　　“嗯呀。”

　　“这么狠，朱老板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要借高利贷呢？”

　　小二忽然不说了，讪笑着想撤退，扶摇不悦地哼了一声，把小二吓得一激灵，生生站住了。

　　“小二哥，我最喜欢听故事，你说了一半留一半，害我晚上睡不着吗？这里就我们三个，出你口入我耳，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小二踌躇了一下，探头往外看了看，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无，这才扭头低声说：“没法子，他儿子踢死了吴十三娘的狗，赔不起，对方又催得紧，便借了高利贷。”

　　“这个朱公子很厉害吗？能踢死狗。”

　　“唉，哪里是他厉害，不到一尺长的小白狗，听说是从那个夷狄之国的贡品，吴老爷从京城带回来的，一只狗一千两银子，小伙子在街上走路，吴十三娘的狗忽然跑过来，他吓了一跳，抬脚一踢，谁知竟然那么寸，就死了，这朱公子读书挺不错的，根本不爱习武，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坯子，哪有一脚踢死狗的本事？他就是命背。”

　　小二唏嘘不已，扶摇却觉得匪夷所思，京城贵妇养宠物狗的，并不少见，哪有一只狗上千两银子的？给朝廷贡狗的事情，还是十多年前先皇手里有那么一桩，来使为此被先皇冷落了好几天才召见，那狗再名贵，也被压住了贵气，怎么也没有到千两银子的份儿。

　　这是赤裸裸的讹诈，可怜的朱老板。

　　“吴家说千两银子就千两银子啊，朱老板都不驳回吗？”

　　小二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外看了看：“吴家啊，谁敢说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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