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们的兄弟啊!”
我空杯一举, 高声呐喊, 惊动其他正在交头接耳的将士, 直愣愣地盯着我的方向。
事到如今, 我只好赶鸭子上架。
“没错!兄弟!”
“我们都是心怀家国天下的勇士!我们干大事不惜身!贪便宜却不忘命!我们有好谋!”指指三哥。
“有利剑!”指指无忌和嬴子期。
“还有……”指指应文, 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冥思苦想片刻:“偶尔带你们吃喝玩乐的……五殿下!”
应文哐当又栽一次, 恨不得立即找根针缝上我的嘴。
今晚应是太开心。
我已经很多年都没这般开心。
寻常斗语间,宋卿好总自贬。可她不知,她的出现与步步策划, 不仅是三哥生命中的惊艳一笔,亦给我的世界添得浓墨重彩。否则我怎么觉得自己越说越激动,像真要戎马蓝挂和他们上战场一样。
“从今往后, 我们是家人, 是手足!如违誓言,三刀六洞!”
我激动地又饮尽一杯酒, 浑身血液沸腾得要杀入闹市中。
“痛快!”
句句追问我身份的, 乃这队兵里面的十长夫, 类似于将军手下传命令的。头头儿不在, 全将士就得听他指挥。
小家伙恐怕比我大不了多少, 年轻气盛,才敢信誓旦旦追问坐在三哥身边的我是什么身份。
可眼下见我如此激昂要与他们打成一片, 对方忍不住拍拍我的肩膀:“这兄弟,我交了!”
“交了!交了!交了!”
又是一阵呐喊。
嬴子期昨日被应文那本周易经折腾得脑仁疼。现在看我放飞本性, 更忍不住抚额, 太阳穴处的青筋直突。
当十长夫青年不仅拍拍我的肩膀,还企图揽着我走向他们那桌时,他倏地站起,硬梆梆一句:“公主,你醉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这桌的人都听见。
啥玩意儿?
十长夫懵住,手还僵在我肩膀。
嬴子期再重复,“公主,你喝醉了。”
话却不是朝着我说的,目光牢牢定在十长夫脸上。
立时,我感觉肩胛处那只孔武有力的臂膀僵住,缓且慎重地将胳膊拿开,“公……公主千岁。”
这就是嬴子期和三哥他们的不同之处。
眼下情况,三哥也好几次要阻止。但他欲言又止几番,应是在心中思量过,怕在兴头上阻止会令我不高兴。但嬴子期不怕。
他不管我高不高兴,他从来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但他认为对的事情,包括和我疏远。于是我借着点酒意,将之前他对我做的种种在脑子里过一遍,当下生出要和他作对的念头,转身对十长夫道:“今日没有殿下,也无公主,只有同甘共苦的你们和我们。”
“这句倒讲的不错。”
三哥侧身笑,将台阶递到我跟前让我下,却令十长夫大受感动,噗通一声硬跪。
“殿下与公主这般不弃,小的……哦,不,我等都愿为犬马相随!”
应文砸吧几口嘴里的酒,也站起来解围:“好了好了,起身吧,跪来跪去有什么意思?本王难得做回主,今日鱼水同欢,甭管什么君不君臣不臣的。”话毕,十长夫起身,被应文引到别的地方去,打散众将士注意力。
可我再抬头,对面的嬴子期已不见影踪。
连同不见的还有见缝插针的那苏乌莹。
当下我心口的气憋得更难受,再不顾忌什么形象不形象,跟着应文与大家胡吃海喝去。
筵席将阑,脚步快发飘之际,我余光似瞄到有道轻巧身影拉了另一道伟岸从筵上逃走了。
宋卿好拉着应逍从小道攀上断崖,距离民居不远,转个弯既能看到。
我心中好奇跟过去,窥到永生不忘的画面。
断崖尖上立着一人影,她像将外边的毛斗篷脱掉了,露出飘飘的袖,翻扬的裙。冬夜山巅的风大,将她催得如同悬崖独自傲放的花,世人都拼命想指摘,但最终只落入一人之手。
少女的舞轻灵却不失力之美,每个举手投足垫腰转身,都若非一般惊鸿。
再那水袖颇长,偶尔被卷到悬崖半空,从容有度飞舞。
我瞧着瞧着,如坠仙境,忍不住回身去拉了应文,讲话间已带孩子气:“五哥,五哥,你来。”
应文鲜少见我这样娇憨的样子,还声声叫他五哥,此刻已晕头转向我说什么是什么,当即抛下一堆人跟我走。
转个弯,抵达断崖不远处,我神思恍惚地指了指崖巅上的少女问他:“你说……我们是不是看见了仙女?”
应文盯着黑暗中唯一的盛景久久不动,他好像比我清醒些,过半会儿才不急不缓答:“嗨,还真是。”
我惊讶,摇他的袖子:“真的啊?”
青年神色忽然淡淡:“世有仙娥,无人出其右。”
紧接着,摸出腰间随身的短笛,辅佐少女的频率吹奏。
应文沉默地吹着笛,契合着宋卿好的每个伸展与每根手指头,任她拢羽衣霓裳,如天降的纸鸢飞过皓月。
那是他这辈子离她最近的时刻。
但他没想过,这只方向不在他的纸鸢,竟让他用完余生去记得。
应逍见过宋卿好跳舞,在她及笄那日。皇庭内坐了天子与达官,他曾以一曲《广陵散》叫她难堪。
其实那段舞给他留下的印象不深,莺歌燕舞罢,他见得多。
这支呢?
崖巅之上,他曾不由问自己。
或许真要遍访河山去找,也能找到舞技比她好的,却应该没谁,能模仿出少女每个低首与顾盼。
宋卿好脱掉毛斗篷,应逍才发现她身上掩住的罗裙有来历,是应文无意间留在王府的。
那夜,她兴致勃勃去捉-奸,结果舞姬和应文早就被三哥轰走。但临走前,应文刻意留下一件衣裳,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宋卿好发现乃至于闹翻天。没料三哥根本不隐瞒,反而半开玩笑叫宋卿好穿。
“谁要穿这么不正经的!”
少女抓起衣裳往外走,作势要扔掉。
背后的人突然道:“穿你身上,应当比她们好看。”
就这么一句,被她记心上。
于是等舞一毕,宋卿好洋洋得意展身。
“怎么样?是比她们有魅力多了吧。”幼稚得不像随时随地给人设陷阱的姑娘。
应逍看她被风吹得略显红扑的面颊,忍住心间一阵高过一阵的温润浪头,镇定立着:“若你方才在将士面前跳这支舞,说不定还能煽动众军为你所用。”
宋卿好撇撇唇,对他耸肩摊手。
“可我只想跳给你看。”她定定道。
应逍眸底的光忽抖,察觉心间的浪头不再是一阵一阵来,而是铺天盖地。即便冷静如他,也再压不住。
只余月色照映的山头,他不言不语伸手,宋卿好了悟提步向前。
等少女近了,他却没牵她的手,直接搂紧她的纤腰翻个身,看裙裾漾出个圆圈的形状又聚回,在耳边似肯定似威胁。
“最好是。”
宋卿好察觉耳垂吃痛,刚想骂他小狗,身后人忽然展开厚实的裘衣将她整个包进怀中。
毕竟寒冬,美是美,但冷,也是真冷的。
裘衣早就被应逍的体温焐热,宋卿好刚钻进去就觉得暖。暖到心尖,暖进眼眶。
她就着圈着自己的手臂转个小圈,稍仰头,正面对他,眼珠黑碌碌地,连名带姓叫:“应逍。”
她说:“应逍,你好好看看现在的我。我的眼睛,我的表情,我的真心,无一不是干净的。请你不要将我说的每句话都归于心计,更别拿扶苏做例妄图规范我的言行。因为如果是别人,我可以去比、去拼、去杀一儆百,但这人若是扶苏,我做不到。我就只是我啊,是宋卿好,不是别人——”
“你能不能好好地记?”
应逍听一句,心尖就颤一下。
千头万绪。
千言万语。
最终化作俯头一句:“天上地下,就一个你。”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当晚,趁宋卿好跳完舞的时候,我虎虎生风拉着应文也去攀那座山顶。我真的喝高了,不停对他喊:“走!走!我们去找仙女!”
山路崎岖,应文怕我摔倒只好一路纵着我往上,他在旁护着。
当我两快抵达山巅,恰好看见三哥将“仙女”抱紧怀中的那幕。
恰巧听见那句落地有声的、在空谷回荡的:天下地下,就一个你。
我知道三哥认真了。
我就是知道。
不管他后来怎么对我辩解。
然后我抱着应文低声哭起来,什么话都讲不出,只重复说:“五哥,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应文也失了神,好半天才将我扛起往山下拖,去往营帐的方向。
将到营帐时我还没停止流眼泪,在他肩膀上翻来覆去地折腾要下来。应文的脖颈皮肤被我抓出层层红痕,忍了一路,突然将我往谁的身上一甩,跟卸粮食似地,口气恶狠狠。
“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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