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绎回到斜阳城客栈中,当下便吩咐燕赏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去哪?”燕赏兴致十足问:“西雍这边成了?那咱们接着是去睿王营中?”
裴绎却是故弄玄虚:“不急。”
他道:“此事最终是否能成,西雍这边要看云骜,大齐那边要看元隽,可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又比不过那一个人的态度重要。”
于是乎,不日之后,身在栖鸦城的李昀便见到了故人。
未免惊动嬴昕,裴绎此来并未招摇过市,而是做了易容,偷摸混入行在里,趁夜潜进李昀厢房之中。
当晚李昀盯着嬴昕服了药,刚一回房,便觉出了房中有人。
不紧不慢的打发下了婢女,她取了本书,往榻上稳稳一坐。书翻了两页还不见有动静,倒弄得她颇为不耐。
“哪位贵客这样好的性子,进门多时也不见说话,莫不是嫌小女形容不堪,不愿相对了?”
话音落地,不多时,梁上人影一动,一双厚实的靴底儿落到地毯上,如若无声,渐渐朝她走进。
“这样漂亮的脸,我都多少年没见着了?”
来人相貌平平,并非李昀所熟识的,但这一开口,声色语气,却刹那间给了她恍悟。
“阿绎?!”
裴绎一笑,抬手揭下了人皮面具。
李昀虽知他人在中原,但却也没想到他会直接寻来这里找自己,一时故友相见,心中百感交集,既是欢欣,又对他此来目的忐忑。
因这厢房与嬴昕寝阁相距甚近,外头侍卫不少,李昀怕惊了人来,便拉他去内间,放低了声量说话。
谁料,裴绎刚一开诚布公,将自己此来所为道出,便惊得她险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说什么呢?”她站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垂首看着裴绎,神色带了两分茫然,只觉不是自己听错了,便是他说错了。
可裴绎却抬着头定定的与她对视着,一字一句道:“你没听错,我是说休战结盟,划地而治。”
李昀不自觉地往后欠了欠身子,与他拉开些距离。
裴绎问:“不这样,你还想打到什么时候?”
她这会儿脑子乱得很,在那方寸之地来回踱了好一会儿,忽然站下,问他:“西戎之事,是朗月指使岳氏在背后推助的吧?”
裴绎颔首,毫不遮掩。
“阿绎,得知你来中原,这段日子我想过无数次你的目的何在。”
她长长缓了一口气,接着道:“我猜到西戎对西雍的牵制是朗月所为,我以为裴绍破例牵扯中原事是在助我,但你……你怎么回事啊?”
后头一句话,她问得十分真心,仿佛就是个求知的孩子一般天真。
“我怎么回事?”裴绎却反问:“昀昀,你怎么回事啊?”
李昀微微一愣,蹙着眉,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裴绎叹了口气,问道:“你是不是身在局中反而看不清时局了?云骜能为紫泥之战筹谋出一场西北疫病,以此牵制北地兵力不得调派牵制平陵,这样的事,你做得出来吗?”
他这话问得咄咄逼人,李昀不经意间,竟被他着气势激得一缩。
果然。
当时平陵刚投敌不久,便传来西北疫病大行其道的消息,为此,彻底断了元隽以等天军西调牵制平陵的打算,那时她便担心这突然而起的疫病并非天灾,却不想如今裴绎一语定论,还是给了她一个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这事儿……嬴昕知道吗?”
“他不知道。”裴绎道,“有云骜在,做时不会让他知道,做了之后,他再知道也没用。”
李昀无言以对。
顿了片刻,裴绎接着说道:“兄长说,你们小时候或手谈或樗蒲,你与云骜那时还能拼一个不分胜负,可棋子儿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句话,彻底道明了李昀与云骜的区别。
他两个自都是狠绝之人,但李昀的狠,是对着犯着自己、欺负了自己的人,而云骜,则对着他不在乎的任何一人都能狠得下去。
在做人上,她要比云骜良善些,可在掌权者的立场而言,她并不如云骜合格。
裴绎还在继续说:“其实战事一到僵持期,胜败就已经可以预料了。”
“云骜可比你清醒,比你克制,更比你狠。”
这样的比较之下,若然你不能一鼓作气败了他,那往后,你便几乎没了胜的机会。
这会儿的李昀,虽已被裴绎撼动了心思,但还执着着固有的想法不愿轻易放弃。她如困兽一般毛躁,又要顾及压着声音不使外人听见,整个人看起来实在让人跟着心疼。
她说:“古来两分天下莫不是痴人说梦!”
裴绎便道:“所幸你与云骜皆非古人。”
她又问:“你也说得出云骜比我狠的话,缓过了这口气,你觉得这太平分治的局面能维持到几时?元隽那性子,同意了便是一辈子,可这不是好事啊!云骜会无得陇望蜀之心?他往后一旦反悔发兵,我们怎么办?”
“我有办法。”
李昀眉头一动,深表怀疑:“什么办法?”
裴绎一掀眼皮,平稳道:“今日我说服他的办法,自可保他许此一诺,毕生无反。”
说着,他哼笑一声,又道:“倘若他真有反复之举,那也且用不着你头疼——他与嬴昕之间便将先有一决裂,他才会食言。”
一听这话,李昀在尚未想明白之前,周身先是一颤。
忖了片刻,她谨慎问道:“……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裴绎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是相信她能自己想到——又或者说,她应该已经想到了。
果不其然,少顷,李昀忽然倒吸一口气,“拿我与嬴昕的婚事?”
裴绎道:“你能用情谊收得住嬴昕,便能成就这一场太平分治,保这世间你所在乎的所有人性命无忧,安逸荣华。”
李昀明白了。
但她宁愿自己不明白。
心口莫名起了一阵闷痛,她似喘不过来气似的,瘫坐在那儿,拄着额闭眼缓了好一会儿。
裴绎迅速往她嘴边喂了颗理气丹。
李昀想了许多。
她觉得,云骜也是可怜。
他那样忌讳着自己,却还存着一份无法抹杀的总角之情,使他对做不出自己除之而后快的事情来。
否则,裴绍自也没法子算计出这一出儿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缓开口,问道:“你知道嬴昕和云骜……”
她的话没有问完,便被裴绎打断了。
“我知道。”他说,“若非对云王兄一腔情意如此笃定,兄长也断断不会如此筹策此事。”
她睁开眼,看向裴绎,接着问:“你所谓的要我收住嬴昕,便是利用他对我的愧疚之心、年少的情分,要他缄默余生,一辈子,绝口不提真相?”
“我也不能提?”
裴绎眼中涌动着心疼,却还是道:“你还是可以对元隽提的。”
李昀苦笑一声。
“你可知道……”
她的话说到一半,不知想起什么,却又摇了摇头。
“昀昀……?”
她仍是摇头,道了声,罢了。
罢了,有些事,看样子,是不必再提了。
“你让我想想。”她困乏极了,重复着说道:“让我想想……”
裴绎本也不指望当即便能得了她松口,想就想吧,不想明白了,他也不安心。
如此又过了两日,第三日夜里,裴绎再一次出现在她房中,李昀没说别的,只对他道:“嬴昕身子已无大碍,后续医治交予随行太医我很安心。你等我收拾收拾,这两日便跟你一起走。”
她这是允了。裴绎想。
李昀也知道,裴绎来向自己说明此事,得了自己点头自是必不可少,不然就算元隽那里应了,凭自己这翻花的本事,只怕后更难周全。
不过说到底,最后拍板的,总还是元隽。他要走一趟元隽大营,也是必然之路。
李昀说完这句,便去一边胡乱忙起来了。裴绎看了她一会儿,过去拦住她的动作,拉她去里头说话。
“心里不舒坦?”
他本以为这话是白问,却没想到,李昀摇了摇头。
“这世间取舍往往如此,不锥心便没意思了。”她说,“我是愧疚。”
“愧疚?”
这,裴绎一时之间便有些不解了。
李昀与他并肩而坐,想着那日外头廊下,自己与云骜,也是这样的位置,坐着说话。
默然片刻后,她道:“要想保云骜一辈子不食言,就得让他相信嬴昕对我有男女之情。”
“但是……”
她话说得艰难,但好在梦粱侯素来精于此道,也了解她话中之人,故此不必她言明,便可替她说下去。
他说:“但是云王兄的性情,恐怕如此一来,他们二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也要横在那儿一辈子了。”
李昀吸了吸鼻子,有点子泪意,似乎就要不听自己的话了。
“我依了阿绍的主意,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其实……中原打得再怎么热闹,于朗月也不会有多了不得的影响。他是想保住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安康,费心至此,令人动容。”
裴绎默默无言,心中却有欣慰之意。
强忍了许久,她忍不住,呜咽一声,咬着牙点头道:“我也想。”
裴绎心中发疼。
“为了天下归一不死不休,不值得。若说为百姓,元隽与嬴昕,都有明君之才,安稳治国,总比僵持征战的局面更有益。这些我都想明白了。”
“只是设身处地,我若为云骜……”
她闭眸苦笑,感叹着造化弄人:“呵……换了十来年往前,我绝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会由衷觉着,我对不起云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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