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宁子慕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五天了。这五天之内，伍奎又组织起宁子歧的士兵发起过几次冲锋，不过他们没了粮草支撑，宁子歧又死了，军心涣散，再也成不了气候了。

　　伍奎仗着人数众多，有几次还差点攀上城墙，好在他们的兵马都饥困难忍，又无心再战，冲上来也不过一个死字罢了，宁子烨又精于此道，到底是没让伍奎把城夺了去。

　　一时之间，宁子烨在京城之中名声大噪，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甚至已经超过了宁子宿这个皇后嫡子。

　　人人都传十二皇子貌比潘安、又能带兵打仗，京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大家闺秀在一夜之内倾心于他。

　　对于流言，宁子烨都是一笑置之，非但没有因此张扬，行事反而更加低调起来。他也清楚，这一役，终究是把自己摆到皇后的对立面上来了。

　　谢盈绣虽然惹怒了宁珩，可谢家家大业大，不是那么容易垮的，自己和她作对，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宁子慕醒来的那日，正好是白露时节，天气也就不再那么炎热了，她醒的那天正好下了一场雨，绵绵秋雨将这一场发生在京城中的叛乱留下的杀戮气息给洗刷了个干干净净，她睁眼的时候，正好看见宁子烨坐在她的床边。

　　“醒了啊。”宁子烨难得退去了一身银甲，穿了一身青衫捧着一卷古籍坐在一旁，见宁子慕睁眼，脸上浮上一抹儒雅笑容。

　　“嗯，战事如何了？”

　　“敌将伍奎带着剩下四万兵马横冲直撞，又损了我一万兵马，好几次险些让他将京城夺取，好在我有贵人相助，没能让他得逞，他带着最后两三千人逃了，媚水与徐娘两位前辈已经带人去追了。”

　　“贵人相助？”宁子慕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那一丝揶揄，只作不解。

　　“就是你啊，不仅烧了宁子烨的粮草，还让伍奎杀了自己士兵失了军心，你功不可没，上报朝廷说不定还要为你加官进爵。”

　　“烧粮草是我的功劳，可军心一事，也许只能归功于宁子歧吧。十二皇兄若真的有心上报，也未必不可。”

　　宁子烨本是玩笑话，他看着宁子慕眼中笃定，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坐在床边捧着那卷古籍，好半晌才深叹了一口气道：“你呀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宁子慕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秋雨，心绪早已飘到了几百里以外，她的心思盘旋在东方驿站上方，久久不肯散去。

　　“十二皇兄，皇妹还有一事相求。”

　　听到这句话，宁子烨将目光从古籍上移开了去，他眼神落在宁子慕那半张侧脸上，竟然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皇兄手下，有多少兵马是可信之人？”没等宁子烨回答，宁子慕开口问道。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那一场秋雨之上，叫人看不清楚她心中所想。

　　“宁子慕，想都别想，我借你兵马让你把命搭进去么？你这一次闯入敌营，就差一点死在那里。我手上再多兵马，能够敌得过云昭几十万大军么？”

　　“不是还有九叔么……”

　　“那我问你，你若真的涉险，会联系就九皇叔吗？会与我求救吗？你必然不会，那么你也休想从我手上拿人。”

　　闻言，宁子慕深叹一口气，再无话可说。她承认宁子烨所说的一切，她也知道自己是有些异想天开了，只不过，她心中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这预感生得莫名其妙，就连一向冷静的她都生出了急切。

　　她急切得想要报仇，一刻都等不了了。她怕节外生枝，在宁子歧营中的那一刻，在濒死的时候，还是有那么多遗憾。

　　她还想快些见到赢沧，这念头犹若野草疯长，斩之不尽，去之不竭。

　　“好了十二皇兄，我不提便是了……对了，八皇兄如何了？”

　　提起宁子宿，宁子烨脸色一变，那笑也挂不住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他……他伤得很重，太医说，这辈子有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怎么会？八皇兄落入敌手的时候我是在一旁的，他确有伤势，却也不至于半生残疾啊！”

　　宁子慕有些意外，可等她将此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十人当时落在了伍奎的手上，一大批士兵冲上来对他们拳打脚踢，自己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莫不是那个时候……

　　“带我去见见八皇兄！”

　　“你还是莫要去了，皇后守在他病床边，已经是接近疯魔了，谁去了她都是要问谁是害了他的儿子，还扬言要我抚玄殿陪葬，你若是去了，要是被她知道是你提议闯入敌营的，恐怕……”

　　谢盈绣回来了这个消息，宁子慕并不意外，恐怕宁子宿会落在伍奎的手上，多半还是为了救谢盈绣。为人子以孝为先，他就算知道自己母后性格恶劣，却也不得不救。

　　“我总归是要去探望的……”

　　“你又无错！你最后关头回去救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等此间事了，八皇兄和你我二人……总归不是一路人。”

　　宁子慕无话了，宁子烨这话虽然说得凉薄，却也是真理，还是那句话，为人子以孝为先，宁子宿终归是皇后的儿子，而她和皇后，是死仇，是杀母之仇，他的身份早就预示了两个人的关系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

　　“你安心养伤吧，我已经将捷报送往了东方驿站让父皇过目，这一站来得快去得也快，幸好是胜了，我们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足够了，接下来的时间，还是等九皇叔那边的消息吧……”

　　宁子慕点了点头，两个人之后也没了别的话题可聊，只是静坐在房间之内，一个看书，一个看雨，倒也相安无事。

　　他们这一场战争倒是匆匆过去，可宁珩他们却是一打就是十个月，他们等消息都足足等了九个月，等到秋去冬来又一春，等到第二年隆夏的时候，战局才出现了变化。

　　云昭过了又一个新年，冬天的云昭还是大雪纷飞，银白色的雪铺满了整个云昭，魏安歌和宁子慕就在雪地之中见了一面，彼时魏安歌已经是魏昭仪了，是被谢盈绣一手提拔起来的。

　　而宁子慕也变了身份，她在九月的时候，得到了宁珩的封赏，封了武安侯，她现在是个女将军了，在京中也小有名气。

　　两个静默无言地走在雪地之中，远方是牵着马跟在二人身后的宁子烨，宁子慕发现宁子烨一直盯着魏安歌看，便笑着问道：“不后悔错失了一个貌比潘安的皇子？”

　　魏安歌回过头，在雪地之中刚好对上宁子烨的目光，隔着这么远，他们之间就好像近在咫尺一样，可咫尺之间亦是有些距离的，她和宁子烨，就隔了一个昭仪与一个皇子的身份。

　　“那你呢，可又后悔失去了公主的身份？”

　　魏安歌反问道，宁子慕干脆不答了。她笑了笑抬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披风。

　　是的，在封侯令传回来的同时，宁珩还传回来了一旨意诏书，内容大抵是云昭永安公主宁子慕私通叛逆，意欲谋反，废其公主身份，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

　　宁子慕不过做了九年永安公主，宁珩欠她的锦绣河山还没还上，就一旨将她贬为了庶人。

　　可是，又有谁在意呢。不过是个封号罢了，最可笑的是，宁珩又封了她做武安侯，这两个封号之中的“安”字，她活了十七年都没有得到过。无论她是不是永安公主，宁珩欠的债，也只有拿命才换得上了。

　　第二年宁子慕生辰的时候，总算是听到了宁珂送来的消息，他们攻下了东方驿站，宁珩已经带着几十万大军溃败而逃了。

　　宁子慕当即便拿着密信去见宁子烨，两个人也在京城中做好了准备，只等宁珩回京。

　　十年大仇，终将得报。

　　赢沧这几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兴许是终于要回京城了，他终于能够见到宁子慕了，又或许宁珩终将要人头落地了，秦二爷和大颐士兵的在天之灵终于能够得到慰藉。

　　可越是到这种时候，他就越是寝食难安，今夜到了子时都还没有睡着，他干脆翻身起来走走。

　　刚打开房门，就看见门外站了一个人影，赢沧瞬间就戒备起来，他大喝一声：“谁！”

　　那人并无异动，只是回过了头来，赢沧这个时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了此人的面容。

　　“柳统领啊，你大半夜不睡觉现在我帐外干嘛？”赢沧笑着走上去，和他并肩站在一处，等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才发现这里风景不错，望下望还能够望到一片农田，微风轻拂其中是难得的恬静安适。

　　“柳统领心情不错，大半夜竟然还有这等雅兴，站在这里看风景。要是鸢儿姐知道了，定要和你呛上两句。”

　　“你就别取笑我了，你不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怎么，到了这时候反而近乡情怯了？”柳杭不动声色地将手落在身侧，笑着揶揄赢沧。

　　他心事被戳破，也不见恼怒，只是望着下方那一片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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