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慕掀了帘子便看见柳杭骑着他那匹风骚无比的红马，正休闲地在一旁踱步，他始终保持着和马车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距离，既不逾越半分，也不让宁子慕落在他的视线之外。

　　倒也不是没想过宁珩会派人监视她，可当她看到柳杭的时候，宁子慕还是微微诧异，她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柳杭。

　　九年前的那一幕仿佛仍然在她眼前，让她难以忘怀。虽知道柳杭是为宁珩办事，可此人行事无常、性格阴损，叫宁子慕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柳杭也许是察觉到了宁子慕的注视，他回过头来时正巧将视线撞进了宁子慕的眼里，两人皆是一愣，倒是柳杭率先反应过来对着她拱手抱拳。

　　“公主有何吩咐？”

　　“柳统领不必紧张，无非是马车里待得闷了，出来透透气罢了。”宁子慕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她故意将视线落在了那匹红马之上，道了一句，“柳统领这马，可是好马。”

　　若宁子慕没记错的话，这种马叫做啼血，因全身血红、蹄有红印而得名。据说这马出自蛮荒，在蛮荒国内也十分罕见，原本云昭是没有这种马的，不过十几年前蛮荒大败于云昭，两国之间定下契约，蛮荒每年要缴纳大量贡品给云昭，啼血马也在其中。

　　然而，啼血马产量稀少，蛮荒每年进贡的也不过十数罢了，在云昭内能骑这种马的，大多非富即贵，柳杭能骑上此马，足见宁珩对他的重用。

　　然，宁珩竟派了他与宁子慕同行，就算是监视，也实在太过“屈才”了。

　　“公主说笑了。”柳杭眉头一样，眸中却带了几分轻佻，他将落在宁子慕的身上视线，却并不想他口中表现得那般恭敬，反而有几分玩味。

　　一语双关。宁子慕竟说他紧张，说笑罢了，又说马是好马，也不过“说笑”而已。

　　宁子慕并不在这个话题上再做过多交谈，此番试探，她也大概知道柳杭是个什么脾性了，再谈论下去，唯恐他生疑。

　　宁子慕又询问了下车队行到何处了，途中会经过那些地方等无关紧要的问题，两人交谈了些地方习俗，聊些闲情雅趣，她问出的问题柳杭一介武夫竟能对答如流，让宁子慕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到最后，还是宁子慕脖子伸得酸了，无奈之下才放了帘子，将头伸回了马车之内。

　　一回头，又对上鸢儿询问的眼神，鸢儿方要张口，宁子慕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意示她此时不宜交谈，谨防隔墙有耳。

　　宁子慕那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写了个“杭”字。

　　杭？哪个杭？鸢儿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她们与柳杭交集太少，鸢儿愣是好半晌才想起了宁子慕生辰时，曾出现在邀月阁里的那个柳杭统领。她也沾水，落下一个“然”字。

　　此字问的是她们接下来该如何动作，柳杭可不是普通宫廷侍卫，在他眼皮底下大变活人，这难度可不算小。

　　宁子慕瞄了一眼马车窗帘，摇了摇头，又写了一个“等”字，这个时候他们也只有等，等车队离京城再远些，等柳杭放松警惕，到时候她再使一招金蝉脱壳，就算是柳杭，恐怕也无法看穿丑奴儿假扮的“宁子慕”。

　　这些年来，丑奴儿一直做着宁子慕的替身，仿若她便是第二个宁子慕。原本宁珂还担心两人长大之后身形会有差异，到时候想再找一个这样完美的替身可就难了，没想到这些年里，丑奴儿的身形音色越发肖似宁子慕，加之她刻意模仿，两人站在一起时，若不看那张脸，非亲非故之人根本无法将二人分清楚。

　　马车又行了半日，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宁子慕时不时停下来欣赏沿途风景，又与鸢儿扮作寻常女子混入市井之中，逛这买那，好不悠哉，柳杭一直跟在她们身后，不多说话，又在关键时刻让那些金手指打消了对他们下手的注意。

　　一路行来，倒真有几分游玩的意味，连宁子慕都沉醉其中，享受这难得的几分惬意。

　　“这位小姐真有眼里，这可是本店最好的胭脂！小姐这般花容月貌，有了它必定锦上添花，倾国倾城不在话下。”

　　宁子慕此刻戴着面纱，半遮半掩之间叫人看不清楚面容，她若是将面纱取下，恐怕这老板立马便会将自己刚才的话吞到肚子里去。

　　永安公主之容，已是难以用倾国倾城描述。

　　“那便买了，我刚才看的那些，劳烦柳公子一并付账吧。”

　　“小姐客气了。”

　　保护之余，柳杭还充当钱庄的身份，凡是宁子慕和鸢儿看上的，便全由柳杭一人付账，宁子慕出宫甚少，她也是第一次体验到皇家气度，原来公主每月的吃穿用度，已是普通百姓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财富。

　　宁珩为人虽阴狠奸诈了些，可他做为一个君王，却是难得的明君。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民风开明，就连街边的幼童都编了口头禅歌颂锦德之治。

　　宁珩即位之时，力排众议，将年号定为了锦德，取锦绣山河、歌功颂德之意。锦绣山河送苍生，歌功颂德给自己，宁珩的野心，早已宣告世人。

　　百姓富足。宁子慕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她看着这般百姓富足的模样，竟不敢想象当宁珂真的起兵的那天，这些平头百姓，又该如何在乱世之中生存。

　　本是皇室之中的一场战争，他们何其无辜，就因为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才会被卷入这场硝烟之中，他们在战火弥漫时，又该如何自处？

　　“小公……小姐，在想什么呢？”

　　鸢儿见宁子慕出神得久了，差点撞到路边小贩，这才忍不住出声提醒。这可不像平时的宁子慕，宫中行走无时无刻不小心谨慎，久而久之便也养成了习惯，那像今日这般大意。

　　“我在想……咱们还有几日才能到江南。”

　　“小姐若想快些，快马加鞭不出十日便能抵达，若还想沿途游玩，恐要月余，才能挨着江南边境。”

　　柳杭在这时候插话进来，宁子慕方才还想着九叔的事，这时候听见他的声音难免心惊，就像是自己的心思已经被他看穿了一般，连带着心跳都漏了半拍。

　　“江南虽好，可我云昭江山处处都美妙得紧，我若不仔细看看，岂不是可惜，柳公子莫要怪罪，还是慢些赶路吧。”

　　毕竟再往南行去，就愈发脱离宁珂的势力范围，到时候再想脱身可就难了，宁子慕能拖几日便是几日。

　　宁子慕这话说得俏皮，柳杭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不由侧目，眼里的轻佻又浮了上来，还参杂了些赏识。同行这一日来，宁子慕算是看清楚了柳杭这个人。

　　表面恭敬，阳奉阴违。这八个字来形容他一点都不为过，他明明对宁子慕轻蔑得很，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叫人看了忍不住想撕开他的面具，看看里面究竟怎样一副面孔。

　　“小姐说的是。”就像此刻一样。

　　宁子慕顿觉无趣，干脆回了马车。两人回到马车之后，将方才买的东西也都带了进来，摊在木桌上，琳琅满目铺满了整个桌面。可宁子慕连看都没看一眼其他的东西，径直拿起那盒胭脂丢给鸢儿。

　　鸢儿看了一眼，又在掀起车帘环顾一周，确定柳杭不在周围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将胭脂盒打开，挑起了盒中的胭脂。

　　一张小小的信纸被埋在胭脂之下，二人对视一眼，知是宁珂送来的消息，眼底都流露出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兴奋。

　　时机到了。

　　鸢儿将信纸拿出来打开，上面只简短的写着四个字：东方驿站。

　　“此处为何地？”鸢儿问到。

　　“天下第一驿，东方驿站。传闻大颐由此处发家，逐渐吞并邻帮小国，随后北上占领京都，大颐王朝从此建立，东方驿站也是南北交汇，地势险要之处，易守难攻，大颐也是依靠地形，才能屡战屡胜。”

　　宁子慕此行必经之处，也是这个东方驿站，同时，宁珂势力所及最远也在此处了，所以选择东方驿站做脱身之处，虽冒险了些，却能让柳杭失去警惕。

　　“看来主公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若非如此，他决不可能冒险传信。”

　　“但愿如此吧。”

　　东方驿站作为天下第一驿，自然也不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宁珩知道此处地势险要，所以派了重兵把守。此处北通京都，南往蛮荒，中间易守难攻。若谁在这里起兵造反，便是扼住了云昭咽喉，整个云昭王朝便由此驿分崩离析。

　　宁珂身份微妙，贸然出现在东方驿站，便有生命之险，叫宁子慕如何不担心。

　　“禀公主，前面有人拦轿，这该如何是好？”

　　鸢儿本来还想说什么，柳杭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在轿外响了起来，宁子慕扫了一眼那张信纸，鸢儿立马反应过来，用内力将它震了个粉碎。

　　“何事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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