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德赞近日颁布了一系列的命令。

　　副相韦东赞以冬季巡防的名义, 巡查各地赋税、秋收。

　　在山南地区的王城旧址开始着手修建赞普的陵墓, 虽然赞普春秋正盛, 但王陵一修几十年也是正常的, 其间弄出些什么不正常的声响不过是王陵所需的开山采石罢了。王陵所需的石头是天竺那边所产的白色大理石, 由钦波家的主管采购之职。

　　巴勒登短暂的在王城休整一番后, 带着军队回到了山南地区的军营继续练兵备战, 吐蕃朝廷上下都尝到了掠夺天竺地区的甜头，对此当然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少部分核心人物知道吐蕃此举所图甚大。

　　纳囊的试探性的提出他的儿子纳囊尚结愿为赞普效力, 请求能让他带着兵士为吐蕃开疆辟地。

　　赤松德赞微微一笑，大手一挥，让纳囊尚结去到扎勒素的麾下, 纳囊家的小子, 子不类父呀，放他去扎勒素手下足以对付, 况且人在眼皮底下, 更容易看管。

　　冬季法会临近, 整个吐蕃朝堂陷入了一股凝滞的沉默, 新派贵族不再与老派苯教贵族一般见识, 除了在兵权、土地等原则问题上不与妥协以外, 其他的某地庄园当年所纳赋税的多寡都由着纳囊一系纠缠。

　　只是暗地里，一股流言开始滋生。纳囊家的儿子性情残暴，曾经虐杀了无数女奴。纳囊家的女儿纳囊曲珍之前命人挖了一个奴隶孩童双眼的事再次被翻出。一时间王廷内外对纳囊家都有种异样的眼光, 而纳囊家的子女正处花期, 一但露出一点求亲的矛头总被找各种理由推拒了，纳囊家的恼怒异常，在摔了几套茶碗以后，咆哮着要人去追查流言的源头。

　　当贵夫人们再次在王宫拜见赞蒙的时候，聊到这些新鲜话题的时候，尹络一脸震惊的样子听着，心里想着这钦波家的在倒纳囊家的事情上还挺卖力嘛。

　　聊完了八卦，她换了个话题，正十分热闹、快要兴起的冬季法会。所谓的冬季法会是在秋收以后，物产丰富，酬神还愿以及祈福来年的一项活动。往年的法会是由苯教组织引领，而这两年慢慢的佛教的兴起，冬季法会有两方共同主持。虔诚的信徒这一生最大的荣耀就是能到逻些城来参加一场法会。

　　“陆陆续续的已经有许多平民赶了来，其中尤以桑托寺聚集的人最多。多亏了您兴建的唐坊，很多远来的人能在那里面做工，换取保暖的衣物和果腹的食物呢。”

　　“就是，我府里的奴隶们也去学了这纺线技术，领了衣服回来，这白叠子果真是保暖呢。”

　　尹络听着她们的称赞，神情温和不骄矜，完美的扮演者高贵优雅赞蒙与天女的角色。

　　她一边倾听着，时不时的还留意各位的动向，一眼看过去，之前春桃帮忙看诊过的那位都护夫人正含笑看着众人，她神情恬静温柔很有种慈母风范呢。尹络眉头一动，试探性的问道，

　　“都护夫人最近气色好了许多呢？”

　　都护夫人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笑着回道，

　　“是的。自从吃了郎中的药以后，我的身体好了许多。不瞒您说，前些日子，郎中说我有喜了。”说着说着她眼眶有些泛红。

　　“天啦！这真是大好事呢！”扎勒素的夫人性格也是外放的，凑到她跟前仔细看着。“我瞧着这连气色都变好了呢。”

　　“就是！今年的冬季法会你家里上贡的供品可需得准备上等封，才能还愿呢。”这位都护夫人关于怀孕之事也是纠缠了许多年呢，逢庙必拜，逢神必磕头，近日总算得尝所愿了。

　　“是。我家都护大人说了他要亲自去猎杀一头野猪来祭神。”作为年过三十的女人，好不容易怀上的这一胎，怎么的在意都不为过。

　　一说到怀孕，女人们都有了谈资，没有谁会嫌弃自己子嗣多。只可惜吐蕃地界苦寒，孩童出生率本就不高，还经常因为各种原因而夭折。就连王室，赤松德赞这一辈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尹络默默听着，最后让人聚拢了过来，小声的分享了现代女性所知的一些排卵期常识、体位技巧、以及事后不要沐浴一类的小窍门。这些在现代人尽皆知的技巧能够默默传扬出去，能提高吐蕃的生育率也是好的。

　　以至于诸位夫人们离了王宫的时候都脸色绯红，颇有些兴冲冲的架势。

　　送走了夫人团，尹络看向阿香三人都有些不自在的样子，调笑道，

　　“春桃可要听仔细了，你与野力的婚期在即，如若能够一进门就怀上了，野力家的还不得把你给供起来。”

　　春桃恨恨的瞪了这口无遮拦的主子一眼，

　　“就是怀孕，也该是娘子你先怀上。”

　　尹络笑着没有搭腔，只是晚上赤松进房间的时候，一个劲的缠着他。至于赤松，没事都要搅三分的人，自然是拉着她弄了个昏天暗地。

　　趁着天气尚好，尹络终于腾出空来，带着人往野力家的庄园去实地看一看吐蕃农事的发展水平了。一路上看着田地里豆杆、青稞杆之类的都还留在地里，那地既无田垄又无水渠，越看越是怪异。叫停了马车，对随从们吩咐道，

　　“去把唐坊的专职农事的匠人和主管农事的官员一并叫来。”

　　不一会儿，来得不止是匠人还有扎西等人。

　　一群人进到庄园以后，庄头诚惶诚恐的接待。

　　通过农官的讲解，尹络总算明白了吐蕃的农业状况。自松赞干布及其继任者以来的数代赞普效仿唐制，统一测量管理耕种土地和畜牧地，大肆鼓励自由民开垦荒地作为农田生产用地。但也仅限于开垦出来，使土地平整适宜种植需求，农业器具、水利建设一概没有。说直白点，吐蕃人的种田模式就是开春把田地里的草木一烧，挖坑、掘土、埋种子，然后等着秋收完事，完全听凭老天爷赏饭吃的架势。

　　听得大唐过来的匠人脑门一抽抽的，本来吐蕃的天气土地就不利于农业生产，还如此的粗放，能有好的收成才是怪了。

　　匠人们认真的解释着，平整土地、起沟设垄、翻耕、施肥等一系列大唐惯用的手段，边解释着边摆出各种农具，锄、犁等工具。农官认真仔细的听着，不时出声询问不明之处，他身负推广之职，虽然那些自大唐掠夺的农书陆陆续续被翻译成吐蕃文，可没有结合现实情境，不过是纸上谈兵。

　　当他们开始因地制宜的商量利用冬季枯水期架设水转筒车的时候，尹络觉得自己“项目策划人”的职责尽到了，接下来就是执行的事了。她缓慢的在庄园里转悠着。自来吐蕃以后，这是她第一次亲身贴近吐蕃的底层平民生活。平心而论，吐蕃的生产生活水平远低于大唐。从眼前这座村庄的房屋就可以看出来。作为赞普近臣的野力，整个村子最好的房子就是他的私宅—头人的官寨，不过是三层的石头碉房。放眼望去，其他村民们的房子稍好一点的是乱石垒砌起来的，四处漏风；更多的是土坯房子。青色的、土黄色的矗立在旷野上。

　　转过一家的房子，透过墙壁上的缝隙，她视线正对上了几双明亮的眼睛。她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房子里的是大的小的几个孩子。她笑着对他们招手，让她们出来，对于天真的孩子，内心总是柔软的。

　　磨磨蹭蹭间，四个孩子出了房门。阿香眼疾手快的在房门外的大石头上铺上软垫，尹络就坐在路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看着二男二女四个孩子走到她面前。大的那个约莫12、3岁的姐姐懂事些，领着弟弟妹妹跪在她面前。尹络看着她们正常行礼以后，让人扶着她们站了起来，让人给她们都分发了些糖块。许是从未尝过的甜蜜的滋味放松了她们舒缓的神经，孩子们都对着她溢出了天真烂漫的微笑。

　　她用带着一点口音的吐蕃语问道，

　　“大好的天气，你们躲在家里干什么呀？”

　　“阿妈说今天会有贵人到庄里来，让我们不要出来淘气，以免惹贵人生气。”回话的是眼神更灵动些的小的那个女孩。

　　“梅朵！”大的那个喝斥了她，“赞蒙，妹妹不懂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她低着头，揉捏着新衣的衣角。尹络这才注意到眼前这四个孩子穿着的是新的棉衣。

　　“阿妈在赞蒙的唐坊做工。”她们兄妹几人穿着的都是阿妈带回来的棉衣，柔软舒适。听阿妈的描述，赞蒙提供的白叠子如同天上的云朵一般。而如今见着了赞蒙本人，她更比壁画里的天女一般更具有神相。“多谢赞蒙，阿妈能拿回来这些温暖的衣服。”

　　“这些是你阿妈辛苦劳作换来的。你们更应该感谢她的辛苦养育。”

　　“是。”

　　说话间气氛更和谐，梅朵几个小的去摘来很多的野花，手巧的编织成花环送给她。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尹络回头一望，远远的自晨雾弥漫中，赤松德赞骑着神驹而来。

　　“你怎么来了？”她一脸欣喜的样子取悦了他。法会前夕，他一直忙着巡仿各处场地建设，早出晚归。

　　“我抽空来接你回宫。”他看着她的样子专注到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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