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刚要站起身,却倒在了案桌上,头埋进宽大的衣袖里。
听见声响,赵池馥忙放下手中碗筷,眼帘一抬朝他跑过去,似乎是累着了,这才不小心睡过去。
她拿起软椅上宽大的毛毯,盖到他身上。又将炭火盆挪过去一些,怕他夜里冻着了。
一桌子的菜没人吃,赵池馥吩咐红棠端下去,又拉着她叮嘱道:“明儿个多做些小粥端过来,辰时便要过来。”
“奴婢晓得了。”
入冬之后,她可没起那么早过,但眼睛瞥到熟睡过去的赵鹤唳,红棠心头便了然。
迟衍原想进来将赵鹤唳带回弘义楼的里的,被赵池馥拦下了,怕惊扰到他,他好不容易能睡上一觉。
等他们都收拾好退出去后,赵池馥也爬上床榻,合被睡下。
次日。
红棠早早便起身到后厨里熬好小粥,瞅着快要到辰时了,将小粥盛好后端到了春华苑里。
赵鹤唳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一醒来便觉得胃里空空的,见到赵池馥已经早早起身在圆桌边备早膳,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来,“我正好饿了。”
“先洗漱。”
赵池馥指了指她叫下人们备好的洗脸巾和洗脸水。
“嗯。”
赵鹤唳走过去,洗好后方走回来。
他这段日子操劳的事太多,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虽是早膳,但他也吃了不少。
“我该去上朝了。”
他擦擦手,站起身来。迟衍早就在一旁候着,见他站起来忙把他的披风拿过去给他披上。
今日要向高桓请求赫连珠出宫,他心里记挂着这事,不想耽搁了。
“好,路上小心些。”
难得的,赵池馥叮嘱道。
赵鹤唳微微颔首,便出了她的屋子。
下了早朝,赵鹤唳跟着高桓帝来到御书房,将赫连珠的事与他说了。如今薄云烨已醒,他再将人留在宫中确实也没道理,便允了他的意思。
消息是迟衍带过来的,赫连珠没见着赵鹤唳。
倒是路过承乾宫时,瞧见薄云暮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是来探望薄云烨的,“民女给三殿下请安。”
薄云暮稍稍抬手,开口问:“赫连姑娘这是要出宫去了?”
“大殿下已经醒来,民女该回去了。”
赫连珠低头回。
他往后瞧一眼,连清的手里拿着个包裹。
“要回天烬国吗?还是继续在上京待着?”
“我本就是游山玩水这么走着,既然来了,想在上京周边玩一玩再说。”
其实是她还没有想好,这是她能留在上京最好的理由。
薄云暮笑了笑,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墨色氅衣,人显得有些慵懒,“上京周边有几个地方都不错的,若是姑娘不懂,可以到潜府上找我。”
“殿下就快要成亲了,我过去叨扰不太好。”赫连珠婉言拒绝。
“那告辞。”
薄云暮没再与她多说,上到停在承乾宫外的轿辇里。
轿辇一抬,一行人从赫连珠面前离开。
“去太史府。”
一坐下,薄云暮便开口对乘风道。
从圣旨传到太史府到今日,他还没去看过赵池馥,这原本就是说好的,他料想赵池馥心里也不会不愿,便没将心思放到这上面。
可轿子刚行到一半,街面上突然杀出来一个人,将薄云暮的轿辇拦住,拦住的人破口大骂:“薄云暮,你给老子下来!”
开口,便直呼他的大名。
乘风急忙打开车帘,低声道:“侯爷来了。”
拦住他轿辇的人是公孙堂,前段日子他看着公孙翎要死要活的,原本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一早儿起来人便不见了,只见她留下一张字条,他将字条撕碎,便急急忙忙出府来要找薄云暮算账。
正好在路上堵住他了。
“侯爷有什么事进轿子里说。”得了薄云暮的示意,乘风赶忙下来请人。
“我没那闲工夫进轿子里同你家主子闲聊,我就想问问你,翎儿不见了你是不是得给老子一个交代?!”
世袭的侯爷中,数他的性子最虎,敢这么在大街上敞开衣裳,直呼自己为“老子”的,朝中怕是找不到第二个来了。
“翎儿不见了侯爷不先派人去找,跑到这儿来难道本王就能把人交出来不成?”
薄云暮冰冷的声音自轿辇内传出来,人却是一点脸面都没露。
“就是因为你要同那太史府的四小姐成亲,她才离家出走的,你若是不去寻寻,你看你这亲还成得痛不痛快!”
他在街头上破口大骂,惹来不少百姓观瞻,都对公孙堂和轿辇内的薄云暮指指点点的议论着。
再这么闹下去,只怕明日全城的百姓都知道这桩糗事了。
“侯爷,翎儿怎么说也是未出阁的女子,您这么将她的事抖落到街头上来,她的名节可就真的败坏了。之前落得个飞扬跋扈的名声,如今可要再添上一个爱而不得离家出走的名声了。”
见人死死堵着,薄云暮说的话更露骨了些。
这一番话出来,公孙堂愣了愣,仔细想着他这番话中的利害关系。若真是如此,只怕公孙翎回来要恼他了。
没见他回话,薄云暮便知道他已经动摇了,继续说道:“回去后本王便派出府上的侍卫,帮忙寻翎儿的踪迹,有消息会告诉侯爷。”
“最好是。”
待轿子从自己面前经过,公孙堂才粗声粗气地对着里头的人道。
“这么一闹,只怕明个儿全上京的人都要传遍了。”乘风想到刚才的场景,还心有余悸着。
就怕这种没什么头脑的人办事,动不动便能让整个上京都抖三抖。
“公孙翎就是随了他的性子。”薄云暮揉一揉脑门,也头疼得很。自己好不容易能风平浪静几日,公孙堂上来这么一闹,又要闹开了。
于是,赵池馥见到他来到自己院子里时,便是垮着的一张脸。
“这是怎么回事?”
她撇撇眉头,一来到自己院子里便是这副脸色,不是什么好事情。
薄云暮沉声道:“来的路上遇到一条疯狗。”
“看来被咬得不轻。”
赵池馥回着话,给他倒下一杯热茶。
“瞧你这样子,倒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薄云暮搁下茶盏,热茶一入胃中,将体内寒气驱走不少。
“不敢不敢。”
赵池馥缩一缩脖子。
薄云暮收起眸光,往她这屋子里一打量,觉得冷清得紧,“我派人送过来的嫁妆没送到你这儿来?”
嫁妆都是府上的嬷嬷在打理,少不得有些手脚不干净的,自己偷偷私吞掉。如今见她屋子冷清成这样,他更不放心了。
“送来了,我都让他们抬到大娘子院子里去了,我这儿用不着。”赵池馥赶紧解释道。
“那嫁衣呢?”
他想起来,便一同问了。
“也试过了,是宫里针纺局的绣姑拿来的。”
“可有什么问题?”
针纺局是燕皇后在管,她想使手段是十分方便的事,外人只怕寻不出错处来。
“没什么问题,我见那两个绣姑挺尽责的,我瞧不出的问题她们都瞧出来了,还说等拿回去改好后再拿过来给我试。”
赵池馥如实转述那两位绣姑说的话。
如此,薄云暮才放下心来。
看来,燕皇后的伎俩都放在对付薄云弘身上,就算要对付,也是在赵长欢身上下手。
“怎么,您这是在关心我?”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与自己相关的,赵池馥忍不住打趣。
可他们之间可是一场交易。
薄云暮脸色稍霁,他也不知自个儿是怎么回事,一来到她屋里便问这问那的,心中仿若已经将她当成自个儿名正言顺的皇妃了。
索性,他顺着她的话回:“不日你便要嫁给本王了,本王关心关心你还不得么?”
既没承认,也不否认。
“自然可以,不过就是有些不习惯。”
赵池馥仰头,将一块糕点塞入嘴里,两腮鼓着。今个儿出了大太阳,将窗台上的雪映照成一朵朵玲珑剔透的雪花,赵池馥正好瞧见,眉眼生出喜色来。
赵鹤唳从宫里回来,路上正听见薄云暮早前在街头上遇到的荒唐事,一来到春华苑里,便见窗台里有两个人影。
薄云暮的眼眸中只有赵池馥一人,是搁远处也能瞧得出来的。突然,他想起来一件事。身子一转,匆匆离去。
迟衍还疑惑着,未来得及开口问,他人影就不见了。
回到内院里,他推开屋子就拼命往书堆里翻找东西,在压着的最后一本书页下,找到了他三年前画下的画像。
画中的人带着银色面具,那双眼睛看着跟薄云暮的倒有几分相似,可据他了解,薄云暮并没有戴银色面具的习惯。
赵鹤唳拿着手上的画,手在颤抖。
像,又不像。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很混乱,现实与卦中奇相交织在一块,让他脑子突然疼得厉害。
“大人,您还好吗?”
迟衍见屋门没关,进来时见他手撑着桌沿,人十分无力地倚靠在桌边上,双眼一动不动盯着手里的画,好似遭到了什么重击。
过来一扶,才发现他盯着画出神。
“这画上的人,是三殿下么?”
迟衍一看,便觉得有三分像。
“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赵鹤唳缓过神色,将手中画卷收起来,重新放好。
迟衍立刻应下声来。
薄云暮回到府上,派了侍卫出去帮忙找公孙翎的身影,免得公孙堂再寻上门来,再闹大了可不好。
.
日子过得倒是也快,连着下了几场冬日里的大雪后,十二月初八也就到了。
寒冬凛凛,在这样的日子出嫁,连带着把七八层的嫁衣穿到身上,赵池馥也不怕热了。
不过,她还是吩咐红棠将护脖和护手带上,等她坐进轿辇里时,可以戴着。红棠是陪嫁丫鬟,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将该拿上的东西都拿全了。
好在针纺局的绣姑之前将嫁衣拿过来试过一次,这下赵池馥觉得穿着合身了不少。
“小姐今日真好看!”
红棠站在镜台后面,瞧着镜中的她,乐呵呵笑着。
“四小姐是咱们府上出落得最是好看的小姐,自然好看。”怕她这边人手不够,林氏特意嘱咐了张嬷嬷,让她过来帮忙。
“嬷嬷说的对!”
红棠帮腔道。
张嬷嬷手里的玉梳都变得顺了不少,帮她梳妆完,戴上林氏送的头面,又盖上红盖头,她才放下手里的玉梳。
这玉梳一落到镜台上,便是尘埃落定了。
赵池馥低头,瞧见了自己的红绣鞋,上面绣了一朵朵红牡丹,哪里都透露着喜气。
“四小姐,吉时到了,该出屋子了。”坐了没一会儿,张嬷嬷便开口提醒道。
她点点头,在她的搀扶下站起身子,往屋门外走去。
府外鸣着一阵阵鞭炮声,来的人很多很热闹,她的手由张嬷嬷牵着,觉得很心安。虽是第一次,可也自自然然受着,没觉得有忐忑之处。
要出春华苑时,俩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怎么了?”她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开口问她们。
“大公子来了。”
张嬷嬷贴在她耳边轻声道。
闻言,赵池馥抓着她的手一紧,指尖都凉了几分。
“今日你出嫁,我还未送你礼物。”
他走上前来,张嬷嬷和红棠松开她的手,退到远处。
没了可以支撑的人,赵池馥的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慌起来,“不用了,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便是。”
她颤着声回。
“要的。”
东西他已经准备好了,从袖子里拿出来,递到她的红盖头下。
赵池馥颤抖的眉眼瞧见一个红木盒,上面雕着一朵梅花和几片雪花,很衬她今日出嫁的冬景。
她缓缓伸出手,将红木盒接下来,放进嫁衣袖口里。
“这段路让我来送吧。”
还有几步路便到春华苑外了,出了这院子,她便要向另一个男子走去,他朝她伸出手,她将冰凉的手放入他温热宽厚的掌心里。
俩人牵着手走在前面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痛得他心口都在颤抖。
等她的手从他掌心里脱离,他眼底的悲伤才彻底显露出来,从今往后,她的命运便跟前世轮回。
你的命数我做不得主,但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赵池馥只觉得方才的暖意还在手掌心里,便被一双手又重新接了过去,等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这回牵着她的手是薄云暮的,可她的脸怎么好像冰冰凉凉的?她抬手摸了摸,才发觉自己什么时候流泪了都不知晓。
“皇妃。”
外面是一声温柔的叫声。
她掩去脸上的异样,轻轻应了一声,“殿下。”
林氏以为是她羞涩,还呵呵笑了一声,与她说了几句话,又叮嘱她身为人妻该注意的事后,便由着薄云暮牵着她的手出去了。
薄云弘的轿子来得晚些,因着他昨夜出去花坊喝酒,不小心睡过头,待府上的嬷嬷叫起身后才着急忙活穿着红袍赶过来。
赵长欢眼瞧着赵池馥都要出府了,也没见着薄云弘的身影。她原还想向赵池馥炫一炫自个儿的嫁衣的,这会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比自己先嫁了。
“欢儿别急,吉时还没过,兴许是今日两桩喜事相撞,街道上人多殿下才没能赶过来这么快。”傅氏拍拍她的肩头,让她不要着急。
赵长欢纵有万般的气,此刻也只能堵在喉中,自个儿忍住。
终于,在赵池馥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离开后,薄云弘出现了,是踩着吉时要过的点出现的。
“来了!来了!姑爷来了!”碧月气喘吁吁地赶回来,她被派到前厅盯着。
“来了便好,来了便好。”傅氏的一颗心放下来,拍拍赵长欢的手,“赶紧去吧。”
赵长欢一跺脚,由她牵着走出芷兰苑。
林氏看着气喘吁吁的薄云弘,心里头百般不是滋味,怎么着自己的儿子在朝中也是太史,他娶了这府上的小姐,竟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还这般莽莽撞撞的。可等瞧见傅氏扶着赵长欢一脸谄媚地走出来时,她这股气便消散了不少,怎么着都是她们自个儿挑的,这罪且由着她们受去吧,她不掺合这一脚。
该说的话,都有傅氏替她说完了,林氏坐在主位上,倒是乐得清闲。
今儿过来就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薄云弘也没想怎么样,这会儿忙带着赵长欢出府了。
他原还困得很,这会儿见到穿着一身眼花缭乱红嫁衣的赵长欢,这困意消散了不少,脸色也拉了下来。
守在轿辇前的碧月一双眼却挂在薄云弘身上,挪都挪不走。
“别盯着了。”
映蓉瞧见,提醒她一句,她这才低下头来。
.
薄云暮的潜府上来的人不是很多,都是一些在朝中叫不出名字来的官员,热闹热闹之后便也都离去了。
晚间,天色刚刚暗下,便听见他推门进来的声音,“小姐,殿下来了。”红棠嘻嘻笑着,便退了出去。
屋里红烛摇曳,等人来到跟前,赵池馥也没闻见酒味。
薄云暮掀起她的红盖头,那双闪着星光的眸子便抬起来,凝向他。
“你哭过了?”
只一眼,薄云暮便瞧出来了。
“没,没有。”
霎时,她垂下眼帘。
一颗忐忑心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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