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昨天晚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被迫结束了那通电话后，她眼角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大概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睡着的吧。

　　眼睛上不知道贴着什么东西，清清凉凉的，很有效的缓解了酸涩的眼睛。白秋妍伸手拿了下来，是医用眼贴，用来消肿缓解眼疲劳的。

　　昨晚她哭了大半夜，现在的眼睛已经很肿。是被张姐看到了，然后她去药店买的吗？白秋妍环顾了一下，病房里就她一个人，根本就没有张姐的影子。

　　没一会儿病房的门被人打开了，拿着水盆的张姐走了进来，见白秋妍已经醒了，她连忙走了过来。

　　“白小姐你还好吧？”张姐小心翼翼的问。

　　“我没事。”白秋妍淡淡说了一声，昨晚她拼命压制哭声，导致嗓子十分沙哑。

　　张姐也没多说什么，拿着湿毛巾仔细给白秋妍擦脸。她刚做完手术，伤口还没有愈合不能随便乱动。

　　“谢谢。”白秋妍感谢张姐，她说的是对方为她买眼贴的事情。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张姐却没能明白白秋妍的意思，“而且顾先生刚才也吩咐了，等你醒的时候帮你清洁一下。”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白秋妍哑着声音问，“什么时候？”

　　一字一句，白秋妍开口的话异常艰难，“他来过吗？”

　　“我也不知道顾先生什么时候来的，一早我从隔壁陪护房过来的时候，顾先生就已经在这里了。”张姐解释，“眼贴也是顾先生买的，他还嘱咐我每过十分钟换一个。”

　　垂下来的睫毛遮盖住眼睛，里面的情绪半点不露，半晌之后白秋妍才极淡的说了一句，“是吗？”

　　需要怎么样才能让那颗疼痛不已的心脏平复伤痛，又该怎么去面对那个人呢，一通电话就耗尽她所有的力气，真的还有勇气吗？

　　有一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的，顾顷泽是下午四点来的。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病房开着白炽灯，却怎么也照不亮神采，她的，顾顷泽的，都跟外面的天气一般。

　　看着眼前的人，白秋妍略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才别过视线，目光落了白色的枕头上，最后她闭上了眼睛。

　　看着病床让躺着的人，漆黑的眸子凝固起来，不着痕迹的淡了一下，然后顾顷泽朝白秋妍走了过去。

　　黑影投到身上，即便没有睁开眼睛亲眼看见，白秋妍也知道顾顷泽站在她面前。睫毛动了一下，唇抿的更加用力了，白秋妍最后还是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回来的？”白秋妍不敢看顾顷泽似的，一直垂着眼睛。

　　“昨天晚上。”顾顷泽坐了下来，跟白秋妍的视线持平，“还是不舒服？”

　　白秋妍掀了掀唇，轻轻吐出两个字，“没有。”

　　“你不用担心小念了，他已经醒了。”顾顷泽开口。

　　白秋妍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对话没有任何剑拔弩张，可是却沉闷的令人无法呼吸。以前那种无措又重新回来了，气氛僵持着，很久都没人开口。

　　直到张姐端来了晚饭才打破了这种尴尬，今天早上的时候，白秋妍就可以吃东西了，不过要一些清淡的东西。

　　“我来吧。”接过张姐手里的托盘，顾顷泽说。

　　张姐也没多说什么，把东西递给了顾顷泽，然后把病床吃饭用的餐桌支上后，就走了出去。病房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那种微妙的气氛又回来了。

　　看见放在嘴边的食物，白秋妍略微迟疑了一下，最后把“我自己可以”这种话连同食物一起吞了下去，乖乖让顾顷泽喂她吃。

　　医生嘱咐她少有什么大幅度的举动，可是吃饭这种事情，勉强还是自己可以来的，但顾顷泽既然这么做了，她不好拒绝。

　　为了让她稍微舒服一点，顾顷泽调高了床位，耐心十足的喂白秋妍吃东西，因为都是汤类食物，偶尔他会给她擦一下不小心溢到嘴角的汤。

　　本来暧昧十足的举动，在沉默的气氛下，不会让人有一点遐想，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整个病房安静至极。

　　顾顷泽的晚饭也是在这里解决的，他一直待到了晚上八点，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白秋妍动了动唇，“不回去看看小念吗？”

　　“那边有人照顾他。”秦俞闵在那边，顾顷泽没什么不放心的，反而是这里……

　　他看了白秋妍一眼，让人十分不放心。

　　明白顾顷泽言外之意，白秋妍沉寂半晌然后开口，“我……很好，你们不用……”

　　突然白秋妍噤声了，因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那种目光虽然不锐利，可是却扎人心，仿佛能将她彻底看穿似的。

　　停顿了一下，白秋妍才慢慢补充完刚才的话，“你们不用担心。”

　　顾顷泽没有将视线移开，他依旧看着白秋妍，口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们什么时候疏远到这种程度了，你要这么客气？”

　　白秋妍一怔，下意识想要逃避，她避开顾顷泽的目光，没有开口。

　　顾顷泽凑近她，强势的去捕捉她的视线，迫使她跟他对视，可是语气却很平静，不带任何冰冷嘲讽。

　　漆黑的夜里，顾顷泽的声音那么低，沉进了人的心里，“白秋妍，你要跟我疏远？”

　　你要跟我疏远……那么轻，又那么重，白秋妍被撕扯的硬生生的疼。

　　“不是疏远，这是不疏远……”白秋妍慢慢抬头去看顾顷泽，眼睛里有什么迅速聚集，让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片，“是你别对我这么温柔。”

　　顾顷泽太温柔了，这种小心翼翼有点像秦俞闵。当初因为过失把她弄丢了，当她再回到白家的时候，秦俞闵对她十分好，可是那种好夹杂着愧疚，始终让她对秦俞闵有隔阂。

　　那种小心谨慎让她觉得不自在，所以她无法扑到秦俞闵怀里去撒娇，像天下任何一个女儿一样有什么心事向自己的母亲说。现在的顾顷泽也是，他对她太小心了，让她觉得不自在。

　　“我没事的。”白秋妍想要坚强的面对顾顷泽，用坚定的语气告诉他，可现在却那么没有信服力，她的眼泪早就流了出来。虽然如此，她还是固执的重复，“我真的没事。”

　　“别对我这么小心翼翼……”白秋妍凄惨的扬起嘴角，“别让我觉得我没用！”

　　她还以为自己可以守好一切等着顾顷泽回来，可是……什么都没有了，那场雪不是好运的象征，而是埋藏了她所有的幸福。

　　就像顾顷泽说的，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可任何人却把她当做易碎品，那种目光和举动，只会让白秋妍更加觉得她是一个累赘。

　　“真的……别再这样了！”白秋妍十分费力的说，每一个人似乎都需要很大的勇气，她看着顾顷泽执拗而脆弱。

　　“你想我们怎么样？”顾顷泽看着她的挣扎，冷静的像一个陌生人，“看着你这样无动于衷，放任不管？”

　　顾顷泽的声音响在白秋妍耳边，低而轻，“白秋妍，你不是陌生人。”

　　白秋妍看着顾顷泽，眼泪无声的滑落，视线一片模糊，就连近在咫尺的顾顷泽她都快要看不清楚了。忽然双手臂轻轻环住了，带着无限的温柔，那种温柔能让人将一切伪装都卸下来。

　　“累了就好好睡一觉，没人逼你去做什么。”顾顷泽浅声对白秋妍说。

　　那样轻柔的声音，虚幻的好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白秋妍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像是找到一个避风港一样，把所有的无助和绝望都埋藏了。

　　可为什么还是恐惧呢，就算感受着顾顷泽的温暖，可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安心呢？

　　白秋妍伸手攥住顾顷泽的衣角，紧紧的，像是抓住什么似的，她在顾顷泽怀里问，声音闷闷的，“醒了……你还在吗？”

　　“在。”顾顷泽没有一刻犹豫。

　　白秋妍没有说话，她嗅着顾顷泽身上的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可是她的手还是没有松开顾顷泽的衣角，有些事情她真的怕了，怕自己一松手真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怀揣着那些不安，白秋妍还睡着了，她太疲倦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白秋妍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病房一片漆黑，可还是能看见坐在她身边人。

　　大概是真的累了，顾顷泽竟然趴在病床上睡着了。白秋妍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轻微的动静就把他吵醒似的，现在的顾顷泽需要休息。

　　白秋妍看着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滋味，胸口涌动着莫名的情愫。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像是在宣泄她无法宣泄的情绪一样，认真而执着。

　　最后慢慢的，白秋妍扣住了顾顷泽的手腕，带着小心和卑微，宛如她想要幸福的心情一样。

　　孤儿院的孩子都是没有安全感的，她也不例外。越是在乎就越是害怕失去，才会想要牢牢的抓紧，所以她当时是那么勇往无前，无所顾忌的追着她的幸福。

　　手下的温度令人安心，至少现在人就在她身边，陪着她，白秋妍重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沉沉的睡着了。

　　这几天顾顷泽下午都会来看白秋妍，晚上的时候也会留在这里陪床。白秋妍的伤口愈合情况很不错，现在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吃过午饭照例主治医师来给白秋妍做一些普通的检查，在病历报告写好今天的检查结果，医生打算出去的时候，却白秋妍叫住了。

　　“怎么了，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那位医生转身疑惑地看着白秋妍问。

　　“不是。”白秋妍摇摇头，然后说，“我只是想问一下。”

　　“嗯？”那医生推了推眼镜，“什么问题？”

　　“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想要再次受孕需要多久？”白秋妍迟疑了一下，问出心里最想知道的问题的。

　　那个医生怔了一下，看着白秋妍犹豫地开口，“你母亲没有告诉你，你现在的状况吗？”

　　白秋妍心口一窒，茫然地看着他，声音却是颤抖的，“什么状况，我现在的什么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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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夕阳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最后投入地平线。等顾顷泽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因为小念突然又发病了，他一直别墅守到现在才腾出功夫来。

　　随着小念的成长，身体负荷也慢慢加重，他现在发病比以前频繁了不少，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常常因为缺血而昏迷。

　　这个时候医院的病房已经熄灯了，顾顷泽打开病房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漆黑的影子站在窗口，整个病房显得异常冷清。

　　顾顷泽皱眉走了进去，“为什么没有开空调？”

　　房间没有开着暖气，空气里夹杂着丝丝冷意，偏偏白秋妍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地上，身上什么也没有披，她现在身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很容易感冒的。

　　顾顷泽打开了空调，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近了白秋妍，把外套披到她的肩上时，不小心碰到白秋妍脖颈的肌肤，一片冰凉。

　　顾顷泽的眉头拢的更加厉害了，“你这样站多久了？”

　　白秋妍没有说话，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甚至没有回身去看顾顷泽。

　　顾顷泽看着她的背影，开口问，“怎么了？有什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白秋妍转身就抱住了他。这个动作有些意外，顾顷泽没有料到下意识后退了一下，她反而抱的更紧了。

　　“到底怎么了？”最近白秋妍的情绪虽然很低迷，可是像这样突然抱过来还是第一次，顾顷泽觉得有些反常。

　　白秋妍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把脑袋往顾顷泽胸口埋了埋，像是在撒娇似的，可是气氛却沉闷的令人开不了口。

　　因为刚才的动作，披在白秋妍肩上的衣服滑到手臂上，顾顷泽替她又拉到了肩上，拢了拢手臂将白秋妍抱住了。她身上带着凉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没一会儿顾顷泽就觉得不对劲了，渐渐的他感觉胸口一阵潮湿，怀里的人还是很安静的没动。

　　“发生什么事了？”顾顷泽话音刚落，就感觉楼着他的手紧了几分，而后那种力道又松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了……”白秋妍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疲倦。

　　“我想不再这里。”白秋妍淡淡的开口，“我想回去了，明天出院吧。”

　　顾顷泽总觉得今晚的白秋妍有些奇怪，不过却没再问什么了，应了一声，“嗯。”

　　她现在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回去修养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该怎么跟小念解释白秋妍流产这件事呢？顾顷泽眉头深锁。

　　结果却没有如白秋妍的期望出院，第二天她就发烧了。高烧再加上她现在情况特殊，医生建议她住院观察一天然后再办出院手续。

　　她昏睡了一天，意识一直很模糊，现在才稍微有些清醒了。睁开眼睛就看见了顾顷泽，白秋妍还是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醒了？”顾顷泽出声，“饿了吗，我去拿些食物。”

　　这一整天白秋妍根本就没有吃东西，顾顷泽曾经试着喂了她一点，结果白秋妍全部吐掉了，脸色比之前还不好。

　　顾顷泽站起来刚打算出去，他的袖子就被人拉住了，顾顷泽回身看她。

　　白秋妍扯着顾顷泽的衣袖，慢慢开口说，“不用了，我不饿……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哪儿不要去？”

　　从昨天晚上开始，白秋妍就格外的黏人。顾顷泽看着她，眼神带着一丝审视，“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

　　白秋妍的唇略瞬间苍白，最后她紧紧的抿住唇，半晌都没有开口。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顾顷泽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无比，“但是你想一直就这样？”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白秋妍凄惨的掀唇，“我以后可能无法怀孕了。”

　　昨天那个医生的话，像是一把尖锐的匕首，割拭着白秋妍的心脏，他话那么清晰的回荡在耳边——

　　“白小姐以你现在的身体想要再次受孕的几率不是很大。”

　　“这次意外流产造成大出血，本身对你的身体就有很大的损害，再加上你之前的体质就不太好，所以这次伤害可能是永久性的。”

　　“当然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治愈也是有希望的，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先调养几年，然后再医治。”

　　顾顷泽视线凝固了一下，旋即就恢复了常态，“不要这么早下定决，也只是‘可能’。”

　　白秋妍的眼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她喃喃着，“你真的知道了，难怪……”

　　顾顷泽反应迅速，很快就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一针见血的说，“什么是难怪？难怪什么？难怪我们都对你小心翼翼？你以为我们再同情你？”

　　白秋妍跟他对视，却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顾顷泽冷静看着她，“你认为你现在的状况适合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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