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努力吞咽了一口吐沫，就是这小小的动作，就耗费了他很大的精力。他不得不让自己休息片刻。

　　铁成握着春生的手，心中撕心裂肺的疼。他们之间，是手足，是好友，更是伙伴。

　　这么多年，两个人虽然因为晚妮，心里暗自较劲，却把对方都当成最亲的人。

　　春生让铁成低下头，他微微抬起身体，将嘴凑近在铁成的耳边，慢慢地说了一句：“帮，帮我照顾，照顾晚妮。”

　　他实在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嗵”的一声倒在病床上。铁成赶紧坐在床头，让春生靠在自己怀里。

　　春生软软地靠着铁成的胸膛，朝上看了一眼，咧着嘴笑了：“还是，你的胸膛，宽厚。”

　　铁成抹了一把泪，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小子，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

　　春生脸色一整，郑重其事地对铁成说：“铁成，我要你娶，娶了晚妮。”

　　铁成听到他如此说，脸色瞬间变了，冲着铁成低吼：“你疯了？！”

　　春生闭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他睁开眼睛说：“铁成，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就是，就是你，你对晚妮，最好了。”

　　说完这段话，春生大口喘着粗气，铁成赶紧用手轻轻地给他拍着胸口，春生渐渐地平息了呼吸。

　　他拉着铁成的手，眼神充满恳求，急切地说：“铁成，答应，答应我！”

　　铁成甩掉他的手，猛地站了起了，朝着门口走去，他的手拉着病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说：“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你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拉开门，快步走出去。半香从门口的椅子上站起来，朝着铁成迎了过来。

　　“铁成叔，我爸？”铁成不等半香说完，抬起手制止了她：“用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全力以赴抢救你爸，全力以赴！”

　　半香看到铁成的眼睛已经红了，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有拼命点头。

　　春生这几天总是在昏迷和清醒之间游走，有的时候，他都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梦中。

　　赵家老宅门口，那个扎着小辫水灵灵的小晚妮，一直朝着他笑，惹得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拉她。

　　可是，尽管近在咫尺，他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晚妮的小手。他拼命地往前跑，却发现他越跑离晚妮的距离越远了。

　　“晚妮！”他大喊一声，猛然睁开了双眼。半香噙着泪水的面庞出现在他的眼前。

　　“爸，您醒了。”半香轻轻地拿起一张纸，帮父亲擦去额头的汗水。她听到父亲呼喊母亲的名字，心里一疼。

　　父亲终究还是惦念母亲，铁成叔已经联系上了日本的朋友，母亲归国的日期马上就到了。

　　但愿父亲再坚持一下，否则，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终身的遗憾啊！

　　春生的目光缓慢地挪向门口，他眼中的期待半香能够读懂，她也希望，下一秒母亲推门进来。

　　春生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自己一生挚爱的那个人了，要是早知道这样，那天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惹她生气。

　　春生暗暗叹了一口气，或许，缘分到此了。他的心里其实还存有一丝幻想，在这一辈子，每一次自己最难的时候，晚妮都会出现。难道，这次，她真的会缺席吗？

　　晚妮从机场一出来，就被铁成一把塞进他的车里，汽车风驰电掣地往医院疾驰。

　　路上，铁成简要地说了一下铁成的病情，为了不让晚妮惊慌，他故意轻描淡写地讲述了一下病情。

　　“住院了？啥病？”晚妮盯着铁成的眼睛，紧张地问道。“没，没事，晚妮，就是一点小毛病。”铁成根本不敢与晚妮的眼神对接，低着头说。

　　“不对，铁成，你的表情不对。”晚妮的眼神很毒，她一眼看出铁成的心虚。

　　“嗨，能有啥不对的。再说，再说，到医院你就知道了。”铁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晚妮说，祈祷着赶紧到达医院，春生一定要挺住啊！

　　晚妮慢慢地推开门，她看到春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仪器。她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铁成。

　　铁成推了推她：“赶紧进去吧，他等你等的太久了。”晚妮朝着床上春生慢慢地挪步，短短的时间里，病魔已经将春生折磨的脱了相。

　　晚妮坐在春生的床边，颤抖着手，抚摸着春生的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这个让晚妮再熟悉不过的人，此时此刻，显得格外陌生。

　　春生微微动了动，晚妮的目光扫到了病床前的卡片，肝癌，晚期！晚妮的头“轰隆”一声，差一点栽倒在春生的胸口。

　　晚妮泪眼婆娑地看着春生，一滴一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春生的脸庞上。或许，是察觉出晚妮的到来，春生慢慢睁开了眼睛。

　　“妮儿，你，你来了。”春生几不可闻的话，晚妮还是听明白了。她含着泪水冲着春生点点头。

　　春生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手臂，拥抱自己的爱人了！晚妮双手抓住他的右手，将脸轻轻地贴在春生的手上。

　　春生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他看着晚妮，眼神中有爱恋，不舍，心疼，牵挂……千百种滋味涌上心头，他竟然不知道用什么话语来表达。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春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起了这句话。晚妮看着春生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她焦急地呼唤起来：“春生，春生！大夫，大夫！快来人啊！”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对着病床上的春生进行抢救。晚妮紧盯着病床，期待春生再次醒过来。

　　须臾，医生走到晚妮面前：“家属，我们已经尽力了。节哀！”晚妮瞪大眼睛看着医生，根本没有听懂他说什么。

　　半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春生的身上，大声地喊着：“爸，爸，您醒醒呀！”

　　晚妮泪流满面地走向病床，她知道春生只不过是累了，睡着了，她要唤醒他！

　　“春生，春生，你醒醒。”晚妮像是一位温柔的母亲一般，呼喊着春生的名字，一声接一声。

　　护士走进来，要把春生转移到太平间。晚妮一把推开护士，认真地说：“别动，他睡着了。一会儿就醒了。”

　　护士为难地看看半香，半香走到母亲身边，抱着母亲说：“妈，妈，我爸已经走了！”

　　晚妮吃惊地看着半香，仿佛她说出的是什么惊天的谎言。半香抱紧母亲，用眼神示意护士将父亲抬走。

　　晚妮呆坐在病床前，双手在没有床单的床上反复摩挲。她能感觉到，这上面，仍然还有春生的体温。

　　铁成在半香耳边低声嘱咐她，让她把晚妮带回家休息。半香听话地点点头，她走到晚妮身边，扶着晚妮的胳膊，小声地说：“妈，咱们回家吧。”

　　晚妮抬头看看半香，摇摇头：“不行，我要在医院陪你爸，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晚妮扑在春生的身体上，体会着春生的身体一点点变凉，一点点变硬。她的一颗心，仿佛也在一点点变凉，一点点变硬。

　　无论半香如何拉扯、搀扶母亲，晚妮的力气奇大无比，半香丝毫没有办法将母亲从父亲的身上拉扯离开。

　　铁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拦腰扛起晚妮，招呼一声半香就朝着自己的车走去。

　　半香顾不得说什么，一路小跑着跟上铁成的脚步。

　　晚妮在铁成的肩上又踢又打，拼命想要让他放自己下来。铁成紧咬着牙，一声不吭。铁成的汗水掺和着晚妮的泪水，流的铁成满脸都是。

　　铁成将晚妮送回到她的家里，嘱咐半香好好照顾，自己又匆匆赶回了医院。

　　走进停尸间，铁成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那具瘦小干瘪的身体，这个眼前的人太陌生了，陌生的铁成没有办法和平时那个与自己插科打诨、置气斗嘴的赵春生联系在一起。

　　铁成将备好的寿衣轻轻地放在一旁，他将棉花拿在手里，细心地用白酒为春生擦拭身体，一边擦一边跟躺着的赵春生聊天：“老伙计，这回呀，你可真是歇着了。”

　　他又抬起春生的胳膊，为他清理身体：“伙计，抬抬胳膊，擦擦汗。“

　　突然，他小声的笑了起来：”哎呦，咱哥俩，还是小时候下河摸鱼的时候，这么赤诚相见过，那时候你小子还朝着河里撒尿呢！“

　　他的手停顿在春生的胸膛上：”看看，这个疤，还是你扎到水边的树枝上弄的，当时啊，血就把水染红了，吓死个人！如今啊，可是有好多个年头喽！”

　　擦着说着，他猛然发现春生的身体上竟然有水珠，他四处寻找，想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水珠，一伸手，在脸上撸了一把，才发觉自己早就满脸泪珠。

　　“老伙计呀，我舍不得你啊，舍不得！呜呜呜！”铁成在空旷无人的停尸间，再也不用掩饰自己的情感，尽情地痛哭起来。

　　等到把所有的衣物都穿好，春生已经是大汗淋漓。他退后一步，朝着春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老伙计，一路走好!来世啊，咱俩还做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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