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昭一愣，赫连清萧就从他身旁走过，衣袖扫到了他的手，绸缎的布料滑滑的，像一条灵活的鱼，他还没反应过来就从他手心溜走，接着就是一道带着沉重气息的声音。

　　“荥昭，你要知道，无论我们的身份如何，是高贵还是低贱，都被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所束缚，它们不允许我们行差踏错半步。”

　　荥昭似有所悟的转身，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坚决的背影。

　　“王爷。”赫连清萧一踏出门管家就连忙撑开了伞，“世子还小，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不过就是过眼云烟罢了，你也别太生气…”

　　赫连清萧面上冷溶溶的，看着没什么反应，唯有那双眸子浓的跟滴墨似的，带着化都化不开的冷清，“他说那个人叫倾国？”

　　“王爷…”管家呐呐。

　　赫连清萧接过伞，眸子低垂着，掩盖了眼里的情绪，唯有紧绷着的侧脸看着坚毅，“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无论是对王府还是对荥昭都疏于管教了，竟让他产生了这种不容于世的想法，实在是我的失职。”

　　失职这个词未免……管家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只眼睁睁看着他家王爷拿着伞走进了那簌簌的风雨声里。

　　.

　　.

　　“你说的答谢就是来弄这个？”春风一度二楼的一个隐蔽客房里隐隐传来一些声音，可惜现在走廊上没什么人，要不然一定会听到里面传来男女的嬉笑声。

　　“不然嘞？现在生意不好做，也没人点我，我不得自己找找乐子啊。”随之响起的是一道女声，娇滴滴的，仿佛能柔出水，哪怕嘴里说着抱怨的话也不会让人心生反感。

　　“这样不太好吧，万一被发现了…”最先开口说话的人有些犹豫，听声音依稀是个少年。

　　“就是就是…”另一道男声附和着少年。

　　“怕什么，这不有我吗？天塌下来我给你俩撑着…只要你俩好意思，快点快点，还能不能行了啊？”女人不耐烦的催促，又丢下一对牌，“看把你俩怂的，反正咱该干的都干了，没人点也不关咱们的事啊，总不能我瞅着个男的就把人拽上床吧？都这样了还不许我们自己找找乐子吗？”

　　“也是这个理。”倾城一听欣然同意，他最近可能真的犯太岁，与其出去晃等着麻烦找上门，还不如就在这儿躲清静呢。

　　“你俩说的倒好，我要是被逮着了，姑姑得把我耳朵都揪下来。”小二嘴里嘟囔着，还不忘瞅一眼樱樱丢下的牌，一对三，挺小，他乐呵呵的丢下对七。

　　倾城淡定的给了他们一个大的，瞅瞅小二又瞄瞄樱樱，“看你俩这么熟练怕不是第一次吧？”

　　樱樱嗤笑一声，从容的抛下四个二，“那可不，每个寂寞的夜里，我们就勾搭着另一个同样身心寂寞的人一起过来。”

　　倾城撇撇嘴，“不就是打牌吗？你说的这么暧昧，小心等会儿被谁听去了。”

　　“是你先问的。”樱樱没好气的翻着白眼，一撩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你俩要不要得起哦！不要就给钱，快快快。”

　　她毫不顾及的露着手腕手心摊在两人眼前晃，笑的那叫一个快意，“我也真是服了，你俩运气咋这么衰呢，小二还好点，倾城你怎么回事，一直输，我都快不好意思让你给钱了。”

　　倾城看了眼面前这双毫无退却之心的手，再瞅瞅她脸上乐开花的笑容，对她的话持怀疑意见。

　　“再打两盘就算完了啊，这天都黑了。”樱樱收了钱，望了一眼窗外，打了个哈切，眼角溢出点点泪花，她惆怅的叹了口气。

　　“都说花魁三年出一个，一个占三年，我以前没接客之前是不信的，想着就算是天仙下凡，也总会有腻的一天吧？结果现在轮到自己可算遭殃了，之前花魁没出来之前还能勉强糊糊口，现在倒好，那些吃过大鱼大肉的都看不上我们这些粗茶淡饭了。”

　　“你也别这么说。”小二一边帮樱樱洗着牌，一边还不忘安慰她，“我就觉得你挺好的，虽然花魁确实是美…”

　　樱樱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还不如不说。”

　　倾城拿牌的手一顿，眸子转了转，像是不经意的问道，“也没你说的那么惨吧，我看满江姑娘不是挺好的吗？”

　　樱樱嗤笑了一声，看都没看他，“花魁没出之前她都能算半个花魁了，与我们这种小鱼小虾可不一样，不过我们小鱼小虾也有她们体验不到的乐趣，像现在，我们敢这么明目正胆的打牌，她敢吗她…？”

　　咚咚咚的声音门外响起，一下惊醒了三个沉迷打牌无法自拔的人。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吃惊，最后倾城和小二的目光默契的移到了樱樱身上。

　　看，马上我们也体会不到这种乐趣了。

　　樱樱居然看懂了他们的意思，怒视回去。

　　还在这里推卸责任，尤其是你倾城，平时跟谁打都没事跟你打就来人，谁的责任你心里没点数吗？

　　倾城惊了，还没继续用眼神对骂回去，外面人说话了。

　　“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管事姑姑的声音…三人不约而同的抖了抖。

　　接着就是一片手忙脚乱兵荒马乱的声音。

　　管事姑姑估计是等不及了，直接嘭的一声推开了门，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倾城和樱樱坐在床上，小二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个帕子正在擦桌子。

　　装的还挺像，管事姑姑冷笑一声，撇了眼身后那抹红色，决定暂时先放过他们，秋后算账。

　　她和颜悦色的对倾城招招手，“过来，有人找。”她说着就让开身体，本来身后的人有她和门挡着，这下她让开了，外面那人的身影也彻底暴露在人前。

　　倾城一愣，张着嘴忘了说话。

　　樱樱也是一愣，站在门口那人身高腿长，模样俊俏，一双桃花眼被他这么轻轻一扫，三魂七魄都快被吸走了。

　　她私下疯狂碰倾城的手臂，结果倾城跟没知觉一样，唰地一下站起来，健步如飞的走了出去。

　　“夭寿啦。”等三人都出去了，樱樱瘫坐在床上，意外不明的发出一声感叹。

　　“你叫什么？我都还没叫呢。”小二有些沮丧的问，他们三个都被姑姑逮到了，想都不用想，肯定他最惨，毕竟那两人都是要靠脸吃饭的，不像他，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仆人也没什么稀奇。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男人明明是不缺的，但却没有我的份的原因了。”樱樱两只眼睛都在放光，看起来莫名诡异。

　　“为，为什么啊？”小二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揉着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悄悄往旁边挪，这样的樱樱看起来太可怕了，就好像，好像…他动了动自己本来就没多少墨水的脑子。

　　一只饿了好久忽然看到肉的狼崽子。

　　“因为…”樱樱做作的叹了口气，眼睛却亮的可怕，“这世道不止女人是敌人，男人有些时候也是敌人，”她说完就自顾自的笑起来。

　　小二不解的挠头，这樱樱是什么时候疯的？

　　倾城一着急就有点慌不择路，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向了那条湖的方向。

　　赫连珏还好好的跟在身后，他脚步一顿有点后悔，夜深人静的，走到带给他不好回忆的地方干嘛？怎么想怎么诡异吧？

　　他干脆停了下来，就那么站在走廊里，心脏莫名跳的很快，“你找我啊？”

　　他也说不清他在期待什么，又在紧张什么，手心里都冒起了冷汗，怪黏腻的，他甚至不敢大幅度的擦擦，就那么任由它黏腻着。

　　赫连珏盯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倾城其实长得很好，不是那种出挑的好看，是那种看了一眼就觉得舒心的长相，婉约柔和，背影他之前没关注过，现在这么仔细一瞅才发现他肩膀没有他的宽，也没他高，头发笔直柔软的垂在身后，无端让人想去揉一揉。

　　他脑子里回忆起今天白天在玄霄殿发生的事。

　　那人坐皇位上，从上往下看，高高的俯视着他，在那把象征着权利地位的龙椅上就连他都显得很渺小。

　　赫连珏脑子里没多少与这人和谐相处的画面，唯有的也只是漠视或者是毫无理由的争吵。

　　他预感到了什么，却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下方。

　　“小七也有十九了吧？”那人问，难得的和颜悦色。

　　赫连珏扯扯嘴角，“二十二了。”

　　“哦…是嘛，小七也有这么大啦？”那人许是觉得有点尴尬，捂着嘴咳嗽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小七这么大怎么也不成婚？没有满意的？”

　　赫连珏抿了抿唇，低垂着眸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很快，眼里那抹温情也不见了，他抬起眸直视那人的目光，“没有。”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把自己所有的后路都断了。

　　那人似乎很满意，当即毫不吝啬的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我看刑部士郎刘大人家的姑娘不错，不知你……意下如何？”

　　赫连珏眨眨眼，回过神，面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秀气的小脸上全是他看不懂的神色，眉头微蹙，隐隐带着不耐烦。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只记得似乎是勾了一下唇，笑没笑不知道，眼前有点湿，是脑门上的汗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周围的一切喧嚣不见了，目光所及只有那抹没有被汗渲染化开的身影，耳畔有风，呼呼的吹着，一片头晕脑热。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此刻格外的突兀，“我要成亲了。”

　　“哈？”倾城下意识的回了一个音节。

　　等他花了三秒彻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后就说不出话了，时间好像过去了好久，又好像只是几秒钟，倾城就跟他对视着，谁也不肯率先移开目光。

　　一片静谧中，倾城张了张嘴，“你告诉我干嘛，我又没钱给礼金。”

　　“没事，你来不收钱。”他话音刚落，就听倾城道。

　　“我不来。”

　　场面一下子变得十分尴尬。

　　赫连珏不自在的左右张望，手下意识的磨搓着衣角，“没关系，你不来也行…”

　　倾城看着他这样就笑出了声，“说实在的，是我太不识趣，您这样的身份亲自来邀请我，我应该去的，可就是不想去。”

　　他顿了顿，语气多少带了点哽咽，“也不知道为什么。”

　　赫连珏偏过头，不敢看他。

　　倾城也扭过头，蓦地看到了身后那片湖，夜晚和白天是全然不同的景色，白天璀璨夺目的诱人心神，夜晚又安静的如同一个野兽张着的大嘴，远远望着危险又神秘。

　　他转过了身，声音轻如飞絮，“赫连珏，是你先招惹我的吧？”

　　这飞絮成功的传入了赫连珏的耳里，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里已经是一片清明，“嗯”

　　“但是…”倾城指了指不远处的湖，眼神复杂，“是从那里开始的。”

　　是从那个你毫不犹豫向我游来的瞬间开始的。

　　“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好，太耀眼了…”倾城边说边拿手捂住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忆那天的情景，“真的太耀眼了，一不小心……就被照瞎了。”

　　赫连珏没说话，倾城低头笑了笑，“你敢不敢再来一次？”

　　“这次换我救你，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他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颇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敢不敢？”走廊的灯光一晃一晃的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只来得及看清他眼角上挑带着的挑衅。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倾城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根黑色的带子，和那天的一模一样，赫连珏站在湖边他踮脚要给他系的时候，不经意问了一句，“当时你在想什么？”

　　“想…”赫连珏咽口水，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一个呼吸都是对方的味道，一个不经意的扭头都能蹭到。

　　他干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是倾城熟悉的风流笑意，“除了想不能丢脸还能想什么，那么多人呢。”

　　倾城静静的望了他一眼，眉眼间是难得的认真，“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哪儿知道你在想什么啊，又不会读心术…总不会想我死吧？”赫连珏本是随口乱说，偏偏他说完倾城就笑了一下，轻轻点头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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