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听到他们这些密议，后背冷汗涔涔，肃立在丹房角落隐蔽处屏息已久，不敢随意换气，生怕引起元帝的注意，察觉到丹房内有人在施用隐身术。他们今夜所谈已够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个清楚，这样的机密要事，若被元帝察觉她隐身在此，看来定然不会让她活着出去。纵然她知道父亲眼内所炼的玄金如何了得，当年连阔海都能隐匿妖气，令青冥无法搜寻到，可如今自己深入虎穴，又在元帝身畔偷听，饶是她见过那么多凶险，胆气强壮过人，也还是悚惧戒慎。

　　幸好，丹房里头气味难闻至极，元帝不肯久留，匆匆和宸天商议一决，便退了出去。但碧霞犹未敢乱动，生怕一个不慎，泄露行藏，于是忍耐着恶臭，继续潜伏在丹房药柜角落，等待外头安静下来再谋脱身。

　　过了好一阵，碧霞分明听到外头没有了声息，刚稍稍松了口气，却听到一个脚步声缓缓靠近，显是要入丹房。片刻后，丹房门扉开启，宸天去而复返。碧霞知道他在一系列事件中身处要害之位，便屏息静观，看他还要做何事。

　　宸天进来后，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反手却把丹房的门扉紧紧关闭，还落了锁。丹房不设窗扉，只有拱顶上有一排通气孔，以流通内里，一旦关闭门扉便无法出入。碧霞一惊，紧张地看着他，不知他要行何事，竟然这般机密谨慎。

　　丹房内灯火本已通明，宸天却慢慢走到枝形灯盏前，往每一个灯盏里添了一点儿灯油，轻声说道：“碧霞姐姐，这里只有我们二人，还不现身相见吗？”

　　碧霞大吃一惊，却不立即稍有动静，更不作声，依旧匿身于角落里。宸天清秀年轻的脸庞在灯火下闪烁着温柔诚恳的光芒，微微笑着说道：“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哪里。你虽然隐形很好，陛下也不能察觉，但一进来我就晓得你在里面了。可你瞧，我还是像没发现一样，在陛下面前一点儿都没有表露出来。我是不会害你的。”

　　沉吟片刻，碧霞毅然散了法术，现出身形，走出角落，问道：“你如何知晓是我？”宸天望着她，笑容不改，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记得你的味道。你身上那股子香味，我可忘不了。可是陛下不懂，他只会以为是丹房里头的药香。”碧霞这才醒悟，自己身上那股独特的苦艾草混合多种药物的香味到底还是出卖了自己。

　　她瞄了一眼宸天，他还是笑得温柔和蔼，眼角还挂着惯有的依恋。他说：“碧霞姐姐，咱们多久没见面了，竟然在这地方见到，真是不应该。这里气味太糟糕，可咱们又不能就离开，你忍耐一下吧。”

　　听他这么一说，碧霞一颗心益发忐忑起来，警惕地暗暗寻找着出路，一面戒备地盯着宸天，口中却恍若闲聊般随口说道：“这里的确很臭，你不怕臭吗？从前你可是最讨厌这些脏兮兮的地方，每次来兜率宫领太上老君的贺寿丹药，你都不自在老半天。”

　　宸天的眼睛黯淡了柔和的亮光，像两点凄然飘荡夜空中的萤火虫。他环顾四周，无限感慨：“是啊，从前若要我到这种地方来，我定然要在母后跟前哭闹一场，非闹到母后依从我的意思不可。那时，世上最苦恼的事情除了第二日要背通本全书以外，就没有别样了。”

　　碧霞被他的话触动往事，注目看着他像蒙上一层尘埃的脸庞。他的脸庞比从前不仅是多了棱角，还添上了不少忧愁的细纹。那些细纹不细察是没有感觉到的，可一旦细细一看，那些细纹密布脸庞，像一颗明珠蒙尘，像鲜嫩的叶子被霜雪侵袭后蜷起身躯。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朗朗面目竟然变成这般模样，实在令她心酸。“你受苦了，宸天。这些年你过得真不容易。”

　　宸天转过眼睛认真看了看她，仿佛仔细辨认她的真伪。片刻后，他轻轻笑了，嘴角竟然有一些小小的褶皱，和他的年轻十分不符合。他道：“碧霞姐姐，你是能理解我的，对吧？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懂得我的心性、脾气，知道我不是??????”碧霞蓦然打断他，说道：“知道你不是个任意伤害别人的人，不是个坏人，你是想我这样说，是吧？”

　　瞧了瞧她的脸色，霁和不再，乌云满面，宸天明了她心中所想，垂首苦笑道：“看来，你已经在心里给我定罪了。”“是的。你一开始便和东皇一起做下这样的圈套，迎合陛下求子心切，不惜搭上五十四个无辜女子的性命，图的是什么？不是为民谋利，不是天地社稷，你们求的不过是权力更替，图的就是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榻。”碧霞斩钉截铁喝道。

　　宸天脸色顿变，血色全失。他定了定神，勉强抗辩道：“元帝得来的天下也不是正途。他满手上沾的不就是我父皇和皇兄的鲜血吗？”一提到玉帝和青冥，宸天的勇气突然从胸臆间涌了上来，脸颊也涨红起来，两眼炯炯有神，不再闪避碧霞的眼睛，公然与她对视。他亢声说道：“你只想着我如今做的事情何等凶残，伤害无辜，可你想过我为何会做这样有违本性的事情吗？你对当年那些事情真的一无所知，真的那么清白，比我清白吗？”

　　碧霞的玉颊全无一点血色，比雪花还惨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错，你说得不错。当初我的确帮着东皇做过不少事情，若说清白，我一点儿也不配。”她顿了顿，沉痛地拉着宸天的手，注视着他，道：“可是我做过那样的事情后，心里一直不好受。每次我一看到那些天真可爱的孩子，心里就被钻空一样地疼痛。我帮过他送走了他自己的第一个孙儿，还替他操办了丧事，还送走了襄阳王妃，逼着她用自己的性命来成全他的宏图大愿。我还用自己的安危令你哥哥发狂，令他做了不少的傻事，令你父皇母后为难。每一次我一摸到头上的这块地方，我都会想起你哥哥，那是他剐下自己的龙鳞才补回来的地方。我欠着他，可我还不了了。我不想你往后也这样难过。”

　　一番激动言辞后，碧霞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憋闷气紧，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却觉得身躯有些发软，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她愕然回想了一下，宸天什么时候对自己下药了？

　　宸天伸手扶住她，恻然笑道：“我们都一样，都回不了头了。灯油是用人鱼膏脂熬制成的，闻得久了就会昏睡过去。我方才出去送元帝时先含了辟秽灵丹。碧霞姐姐，你放心睡吧，我会把你安全送回广寒宫的。无论什么时候，我要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的。”

　　碧霞抓住他的手，勉强振作精神，强顶着阵阵袭来的困意，挣扎道：“宸天，别相信东皇，别相信！你——你和他合作——没有办法——捞到好处的。”说着软绵绵地靠在宸天的怀里，觉得眼皮沉重得像一块巨石，好艰难才抬得动一丝。

　　宸天揽住她的身躯，让她靠得更安然一些，惨然呢喃道：“我没法不这么做。没法呀！”

　　碧霞最后听到的便是这一句话，接着便堕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像整个身躯滑入热水之中，越来越舒服，越来越懒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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