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霏霏魂梦引宿约（二）

　　跨进偏厅的门槛，袁壁就感觉到一股扣人心弦的气场。心里暗暗想着，如此气魄之下，此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晚辈任愁风，拜见袁盟主。”

　　语气温润却沉着，看来此人不仅武学精湛，还心思细腻、沉稳内敛，确是非凡之辈。可惜身在落仙门，不能为武林正派所用。

　　“不知任公子此次前来有何要事呢？以落仙门与我袁派目前的立场，公子似乎不太适合出入我们袁派的地方。”

　　“袁盟主误会了。愁风并非代表落仙门而来，今次前来拜访，只是为见妃骑一面……”

　　“那任公子就更加不必多此一举了。想来小女与公子也不曾有过什么交情。何况小女即将嫁为，此时更加不便待见外人。公子还是请回吧。”袁壁一心想要把任愁风打发了。

　　愁风不由地愕然一下，“盟主说妃骑即将嫁人？”

　　“不错，小女早就与孟家堡的少堡主定下婚约，婚期也就选在数日之后。”

　　看任愁风惊愕的反应，他好像对妃骑很是上心的样子，虽然袁壁并不清楚其中原委，但是袁派和落仙门绝对不能有任何瓜葛，所以他干脆来个快刀斩乱麻。

　　愁风凝思深久，“那晚辈，就告辞了。”

　　转身望望愁风的背影，袁壁的心中生出遗憾。

　　若是此人不是落仙门中人，和妃骑倒也不失为一对璧人。像妃骑鲁莽的个性，若是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提点照顾，他这个做爹的也可以放心。

　　只是江湖之事，正邪有别，不可轻率。

　　愁风萎靡地走出偏厅，却没想到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举目一看，却目见那熟悉的衣襟。乌黑秀发在迎风飘舞，爽恬的笑意挂在嘴边，秀丽的身影在微淡阳光下烁着暖人的泽光。

　　一场宿约，不期而至。

　　这样的邂逅让人措手不及，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目光注视着彼此，脚步早已凝伫，曾经的纠结和彷徨，重新提到心里。

　　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袁壁也注意到门外的情形。看妃骑和愁风难分难离的眼神，就知道这二人情非浅。

　　走出门去，袁壁问妃骑，“妃骑，你认识任公子吗？”

　　一语让妃骑从迷醉中晃过神来，“女儿确实和他相识……”

　　“既然如此，你就代我送任公子出去吧。”若真是命中有缘，又岂是人力可以拦得住的？

　　“是，爹……任公子，这边请。”

　　向着门口的方向，妃骑和愁风并肩而行，正穿过袁府的庭园。

　　江南惜春，这潇湘之地的春天则更是映目的美景。青石板上暗长的紫苔散出芳草清气，西府海棠在这幽雅庭园里面似锦簇放，垂柳迂回楼廊，青翠葱郁。春风渺渺，飘花如霁。

　　“当日，不该舍命救我……”

　　妃骑已然消瘦的脸上露出浅笑，“前尘往事莫要再提，如今都已回归原位，本就应该走回既定的道路。”

　　“妃骑，你真的要嫁去孟家堡？”

　　妃骑欣悦地转眸而笑，“是啊，我和归云可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带着分炫耀，妃骑用如常的轻快语调回应愁风。只是看着他用深幽的眉眼凝视自己，似要看进心底，妃骑谎然地撤回了眼光。

　　“那你什么时候成亲？”

　　不知他为何多此一问，妃骑只是胡乱的答曰，“就在三日以后啊。”

　　三日以后，愁风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日子。

　　“门口就在那里，我不送你出去了。慢走吧。”妃骑漫不经心的样子，指了指袁派的大门，继而转身离去。

　　再陪他走下去，恐怕自己就原形毕露了。早点抽身，就早点清醒。终究和他还是没有可能。

　　愁风独自迈出了袁派的大门，

　　一瓣海棠从头顶飘过，还留有娇滴的暗香，愁风不望而兴叹，“三日以后……”

　　纵然聚首，也只余下新愁旧怨。

　　――――

　　这是云洲城里今春第一场潇潇的春雨，细朦地从清晨就开始下起。望目窗外，好似身处云雾缭绕之中，远视一片茫茫，妃骑惘然若失。

　　依稀往事犹如那丝雨在地面惹起的潋滟，扰着人心，不觉地轻叹出声。

　　“妃儿，怎么最近总是一个人长吁短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袁夫人走进妃骑的房间。

　　妃骑松开蹙眉，露出笑容，“没有啊娘，只是这云洲微雨的春景，实在有些苍茫。”

　　“妃儿，”袁夫人说到正题，“你爹说三日之前有个男子登门来找你，听说是落仙门的少主，你怎会和此人相识呢？”

　　“已经三日了吗？”妃骑记得自己当初胡乱编了个婚期，没想到竟是今日。

　　“妃儿！”看妃骑走了神，袁夫人说道，“娘在问你话呢。”

　　“嗯，女儿的确认识他啊，只是偶然相识罢了，并不算什么深交，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

　　“那就好。你若是和落仙门扯上什么关系，到时候让你爹如何在武林正派面前立足啊。”

　　“娘放心吧。我和他不会再有什么瓜葛……”

　　三日了，他，应该回到落仙门了吧？

　　只是这时窗外突然传来打斗的声音，妃骑拿起剑，“娘，我出去看看。”

　　只见门口剑影纷飞，人头攒动，袁派剑法舞成一道道华光流影，一众袁派弟子围住门口，而门外似有一出银芒破空，寒星如梭。

　　立在众弟子之中的，是一身肃漠的袁壁，“老夫已经告诉过你，妃骑即将嫁入孟家堡，你又何必苦苦纠缠呢？”

　　“晚辈只望亲口和妃骑说清楚一些事情。”

　　等一等，这个声音这么熟悉。妃骑的心突地一紧，愁风？他又跑到袁派来做什么？

　　见来人丝毫没有退回之势，袁壁只好亲自出手阻止。

　　一阵春风拂面，扬起霏霏雨丝，妃骑的心也好似落起涟涟波纹。

　　他为何要擅闯袁派？莫非因为听说今天是自己成亲的日子？

　　透过人群看到袁壁正在和愁风交手，愁风一脸的淡漠，好像无视围击的一众袁派弟子，手里的佩剑犹如长空破芒。

　　他的眼神在搜寻什么，终于穿越过人群，停到了自己身上。

　　撇开身前的剑光流转，不顾袁壁骤起的那一剑，他冲到妃骑面前，拉住她的手，“跟我走！”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也没有意识到身后袁壁的呼唤声，妃骑就这样被愁风拉着离开了袁派。

　　“师傅，我们要不要追？”一弟子问。

　　“算了，让他们去吧……”没想到这个男子，居然敢为了妃骑独身擅闯袁派，身手不凡尚且不论，单是一份勇气和对妃骑的心已经让袁壁放下了戒心。

　　只是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袁壁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地跟在愁风身后，被他拉着拼命的向前跑，忽而让妃骑想起了当年他将自己救出满眼杀戮的袁派时的情景。只是身前的那个背影，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早成的男孩。

　　牛毛丝雨之中，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朦胧的色调，唯有他的背影深深地刻在脑海里，留下了独立的纯白色彩。他头发上的水珠随着身体的前行而微颤着落下，他的白衣在雨中飘飞着，胜过了天上柔软的云朵，在妃骑的心里洒下点点甘露，丝丝甜味从心底泛出。

　　蓦然抬头才发现跑进了一片竹林。这里正是他们的竹林，当年从袁派逃出来的他们，也是停在了这片竹林里。

　　缓缓地停下了脚步，握紧的手却依然没有被他松开。他转身凝视妃骑秀丽的双目。

　　所有的思绪就好像眼前的春雨一般，疏疏而至。伸出手轻轻抚摸过熟悉的脸庞，他的心疼再也无法抑制，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不敢相信天人永隔的他们还能如此清晰地相见。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今天会――”

　　妃骑的话没有问完，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那双熟悉的夜眸越来越近，妃骑分明的看见温柔和炽热，所以问出去的那句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他的唇封堵住了。

　　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所有答案也无需再问。

　　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呼吸纠缠着混在一起，妃骑只能紧箍住他的腰身，感觉自己嘴里的空气一次次被他夺走，唇舌的纠缠让妃骑的眼前仿佛在骤然旋转，她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迷惘，只能顺着感觉回应着他。

　　不知不觉，却有滴滴热泪挂上了脸颊。

　　丝雨洒落，渐渐沾湿了薄衣。两个身影渐渐融合在一起。血脉的搏动和心跳的狂乱直接传导过来。

　　只是闭着眼睛，妃骑发觉身子渐渐飘了起来，似乎就要脱离这具躯体。

　　等到妃骑睁开眼睛，呼吸和心跳都已经平复下来。可是眼前的景象却已和前一分钟完全不同。

　　眼前是一片萧条秋景，寒风瑟瑟，落叶萧萧，而身后却是阴气森森，鬼影重重。看得分明了，妃骑也知道了，眼前是人间，而身后是鬼界，自己正站在人鬼的交界处。

　　终究不过一场魂梦。

　　可是一个身影远远地飞奔而来。白衣，沉静，深漠。

　　“站住，你不要过来！”妃骑厉声阻止了他接近自己，“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妃骑，不要让我一个人留在人世上……”愁风伸手想要抓住妃骑，却被妃骑推了出去。

　　“回去！回去走你该走的路，完成你未尽的使命！”望着自己深爱的人，妃骑露出凄然决绝的笑容，“快回去！代替我好好地活着，你的命从今以后就是我的，我没有要收回，你就给我好好地活着！答应我，不要再回去落仙门了，帮助龙阳他们去阻止孤天的阴谋。”

　　不知不觉，妃骑的脸上已有两行清泪挂出，“今生能够认识你，哪怕只是因为一段孽缘，也已经是我最大的幸福了。可惜天意如此，我们始终不可能在一起，但是我还可以看到你好好的活着，已经没有遗憾了。”

　　“妃骑……”愁风任由秋风将自己的白衣吹得零乱不堪。

　　“回去吧……去帮助龙阳和龙葵，他们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我们已经败给了宿命，但是他们还有抗争的机会。龙葵已经等待了千年，我担心她……所以，你代我去守护她，不要让她再重蹈覆辙，我要看到她和龙阳幸福地在一起。我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做完，你要帮我一一完成，才能还清你欠我的。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如果有缘，我们来生再见，就像龙葵一样，我也可以一直等你……”泪水就要决堤的那一刻，她固执地用衣袖狠狠抹去。

　　而眼前的白衣人也渐渐消失在了眼前。

　　她知道，他回去了。

　　于是她欣然地笑了，却有漫天的泪花飞舞，朝着那个淡淡的白影，她大叫道，“任愁风你听好了！这辈子你给我一直假装冷漠下去，不准让任何其他的女人看穿你的温柔。你是我袁妃骑的！我不准别人爱上你！”

　　终于忍不住了，妃骑痛哭失声。

　　怎么可能忘了这是一场死别？

　　白衣的身影消失了，而妃骑也一步步地向着身后的鬼界走去。

　　她会看着，看着她放心不下的小妹妹，胜过一切天意，得到她期盼的幸福。

　　她会等待，等待来生的那个约定。等待和她爱的人重聚，和他携手摆脱这一世的宿命。

　　只是她这一生的道路，已经走完……

　　远处，一个蹒跚的身影立着。

　　她的脸渐渐清晰了，正是当日在迷途山所遇到的梦魇婆婆。

　　“本是一场宿约，尽是一生流落，所有因缘际会皆是一番天意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