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情孽牵连难自解（四）

　　忘记了绝祭崖里的一切是怎样结束的，反正当龙葵醒来的时候，只有小叶子在她的床头飞舞着。

　　“小葵，你终于醒啦？”小叶子挥动着翅膀停在她眼前。

　　“哥哥呢？任大哥呢？还有――”

　　还有妃骑姐姐呢？她没有问出口就已经想起了昨夜的一幕幕。

　　“你哥哥在隔壁替任大哥疗伤呢。但是妃骑就……”小叶子低下了头，闷不吭声。

　　“怎么样？她怎么样了？”虽然心里已经很清楚，但是龙葵还是不想相信那一切。

　　“她已经死了……”小叶子哽咽着说，“她根本就没有跟你们回来，你哥哥说，她的身体随着灵魂，散在了绝祭崖的云竹林中……”

　　“不会的……不会的……”为什么连尸首都没有？龙葵的眼泪决堤而下，拼命地摇着头。

　　“小葵，你冷静一点啊！”

　　龙葵从床上下来，冲到隔壁的愁风房里，却见到了长卿。

　　“徐大哥？”

　　“龙葵姑娘，长卿自蜀山而来，希望可以助任兄弟一臂之力。”长卿解释道。

　　龙葵朝房里的愁风看去，他还在昏迷中，但是脸色已经不像当初那般苍白，看来长卿和龙阳替他疗过伤以后，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徐大哥，你告诉我，妃骑姐姐会怎么样？”

　　她死了，却连尸首也没有留下，还有她的灵魂也消散在绝祭崖，那她究竟会怎样。

　　“长卿已经为袁姑娘超度了亡魂，此刻她应该去了鬼界，等待投胎转世。”

　　“那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去找她回来？徐大哥，你可以将任大哥的魂魄召唤回来，为什么不能救妃骑姐姐？”

　　“龙葵姑娘，万物皆有时，长卿可以将任兄弟的魂魄召唤回来，是因为他的凡尘机缘还没有结束。而袁姑娘，她用自己的性命换回了任兄弟，驱除了魔性，已经消耗了所有的精元，长卿实在无能无力……长卿也感到非常抱歉。”

　　本来还抱有一点点希望的龙葵，此时彻底心灰意冷了。

　　握着手里妃骑给的那包凝神丹，她黯然地向外面走去。

　　荼靡县里一切如常，只是那漫天的荼靡花不在，只剩下空空的花枝随风摇曳着。

　　龙葵的脑海里涌现出和妃骑相处的一幕幕。

　　在临江城，危急关头她出手相助，自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双井镇再次遇见，一起踏上寻找灵珠的路途。

　　在长安，她为了处处维护自己，和清沫一次又一次的爆发口舌之争。哥哥让她留在长安之时，她挺身而出说要带她去闯荡江湖。

　　在欣然县，在莫轮山，在若水城……

　　在一个她们一起走过的地方，都有那些斑驳却恒久的记忆。

　　江南的小桥流水，古道人家，此刻看来都仿佛在一片烟雨蒙蒙之中。抬头转目之间，总是会想起妃骑的样子，于是龙葵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不知不觉。

　　又一次。

　　龙葵又一次感受到失去至亲般的痛心，脚步开始变得飘忽，不知该走到哪里。

　　命运，真的没有办法改变吗？

　　顺着不同的道路走，结果还是会走到注定的结局？

　　这千年之间，她看过太多聚散悲欢。

　　以为世道已惯，却留有一颗心尚不能悠然。

　　而小叶子也跟着出来找龙葵，看见龙葵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它飞到她跟前，“小葵，你要走去哪啊？回去吧……”

　　见龙葵一点反应也没有，小叶子补充道，“任大哥醒了，难道你不回去看看他吗？”

　　“任大哥醒了？”龙葵记得自己答应过妃骑，会替她好好的照顾愁风。

　　于是她打起精神和小叶子回去了。

　　愁风真的醒了。

　　龙阳正把妃骑的青剑递给他，“这个，是妃骑唯一留下的东西……”

　　伸手接过来，青剑的冰凉触感似乎渗透到他心里，愁风如霜的脸上更显苍凉，可是转瞬即逝，他的面色又恢复了幽沉。

　　龙葵想要在他脸上找出些微的变化，却已经无迹可寻。

　　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难过？他一点也不在乎吗？正像他说的，他根本没有喜欢过妃骑？

　　其实，他握紧青剑颤抖的手早就已经泄漏了他的秘密。

　　天空中黑压压的涌过了大片大片的云，看来又要下大雨了。

　　江南，的确有很多下雨的日子，而在江南的这段日子里，真正的磅礴大雨却无声地下到了心里。

　　“我们走吧，”龙阳说，“愁风，你刚刚死里逃生，需要好好静养。”

　　走出去关上门的刹那，龙阳分明地看到，愁风低着头抚摸起那把剑，而顺着他的手背流下的，居然是一滴泪。掉在青剑之上，越发的悲怆。

　　他终究还是对妃骑有情的。

　　一阵电雷过后，天空中终于下起了大雨。

　　龙阳看见龙葵向着雨幕里走去，她一个人的时候，那寒星一般的衣衫，似琉璃的水袖，纵有两道清澈，总会让龙阳感到落寞。秋雨打过她的面颊，似乎想要铭记下她冰凌的泪水。

　　看着她在雨幕里掉着眼泪，漫无目的地缓走在庭院之中，龙阳只是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那日妃骑和愁风挑剑落花的那片花丛之中，龙葵才发觉那些枝桠都在风雨中憔悴落败。荼靡短暂的明媚始终没有胜过秋的悲凉。这秋末的悲凉，无边亦无涯，不知多少美好自此流去。

　　“妃骑姐姐……你回来吧……”在树丫上发现一片褪了色的荼靡花瓣，龙葵把它轻捏到手里，却发觉它已经**，像一片残雪一般在指尖散了，落成尘埃。

　　最后还是什么都不能留住……

　　雨势越来越大，耳边塞满了雨水冲刷出的声音，龙葵终于没有了力气，心中茫然之感肆虐，蹲在已经积水的地面上，痛哭失声。那抽泣声淹没在漫天的雨雾里，眼泪也随着从发线上冲下来的雨水一起汹涌掠过。

　　只是头顶的雨水好像突然之间停了，抬起头看看，才发现有人用外衣遮挡在了自己头上。

　　“哥哥，是不是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妃骑姐姐和任大哥是黑色阿修罗，那小葵和哥哥也是吗？”没有看那遮雨之人，龙葵只是悲吟着问出这样一句。

　　“即使那真是我们的命运，哥哥也会为你逆天改命。就算命运改不了，我也定会毁了它！”

　　龙葵转眼回视龙阳。双眸相对，深望其中，隔着凌凌秋水，却仿佛可以看见灼灼朝阳，潺潺暖意浮上胸口。

　　“别哭，你一定要坚强。妃骑那么疼你，如果看到你为她难过，她会担心你的，不要让她走的不安心。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们还要代替她照看好愁风，还要完成我们共同对抗落仙门的使命，”龙阳眼里的坚毅分明又多了几分，“小葵，妃骑已经不在了，我们更要替她好好地活着。”

　　龙葵的眼里本还含着万般苦泪，但是听到龙阳的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含而不落的泪水，倒流到心里。

　　哥哥说的没错，我一定要坚强。没有多少时间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花丛的那一边，却还有另一人。

　　当日在这花间挑花断情之景还历历在目，以为自此伊人便可以了却了宿命，何曾想这花空枝折之日，已是天人隔绝。

　　愁风眉间蹙紧，褶皱深深，痛感和无力如同潮水一般袭上心头。

　　身上的剑伤依旧深痛莫名，却莫及他如利剑穿心般的悲伤。

　　雨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白衣，眼前的空荡花枝都看成了妃骑的身影。

　　为何自己当初要对她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为何那个夜晚狠心的拒绝她，为何连最后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再也没有机会让她知道，自己日日心念的人是她，想要共此一生的人也是她。即使华光短暂又如何，至少还有机会还有可能。

　　而今心自成灰，才恍然遗恨，亦已太迟。

　　于是绝情变成了诀别，狠心变却了恨怯。

　　莫叹宿命纠缠，命途千百无奈也只怪自己莫曾抗争。

　　雨声渐渐变得寂静，愁风的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死一般的沉寂。他从来没有落过的泪水终于因为妃骑而掉下，他第一次知道眼泪的温度是和心一样的凉。原以为内心的涟漪早在多年以前就被自己扼杀了，可是原来自己的心只是封了一层冰，底下却是未曾发觉的湍流骇浪，当血凝结成的眼泪滴到寒冰之上，瑟瑟地将最深痛的相思结为惩戒。

　　妃骑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没有给他任何想念的权利，唯有那把命中为敌的青剑，握在手里好似天意的嘲讽。

　　拔剑出鞘，碧色剑气依然，只是碧青之色少了一些灵动和生气。青剑的华华光泽也追随妃骑而去。

　　龙葵和龙阳从花丛走出之时，看到了站在那里抚摸着青剑哀思的愁风。

　　但是龙葵却注意到，愁风的白衣已经被一大片鲜血染红，可是他自己连一点也没有发觉。他将妃骑的青剑舞起，道道青光随雨水发散开来，周围的空气伴随青光成风吹动，缠绕在愁风的臂间，萦绕出霏霏倩动，仿佛祭奠着妃骑的亡魂。

　　愁风血染的白衣在如此萧瑟空凉的景致中犹如一朵盛开的荷莲，随风而动，随身翩舞，交织起妃骑的青剑剑气，让人想起阳春三月，动人的江南烟雨景。

　　此时连大雨也变得微细了，飘渺弥漫在愁风与青剑的交叠之间，碧光如水，交流成愁绪满天飞……

　　那抹芙蓉色的血红从胸前一直染到腰间，像极了名家笔下一幅随性的泼墨画，只是淡淡哀愁流散其中，让人见了，心里不禁寥寥潮湿，目光之中渐显朦朦。

　　愁风万穿秋水的眼神里，承载了多少自恨和哀思……

　　他分分力道使于剑下，只怨斩不断宿命，也割不破轮回。

　　视线终于苍茫了，他的手再也没有力气挥起那道碧青。

　　无奈的落下双手，胸口的疼痛也好像消失殆尽，血红化开来，连雨水都变成朱泪。

　　终于，他倒在了雨水之中。

　　意识，就好像随着手里消失的碧茫，重重淡没以后，抽离出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