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七十年前。

　　“师父，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跟慕郎回人间，过柴米酱醋盐的平淡生活。”满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墨笙虚弱地跪在雪地上，颤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勉强承受着上身的重量。她伤口上的血留下来，滴在雪地上被晕染开，是好看梦幻的粉红色。

　　长安握紧了手中的长鞭，盯了墨笙半晌后，又一次扬起了手臂。她恨墨笙恨得咬牙切齿。

　　“请师父三思啊！”

　　大师兄南枝站在师父和墨笙中间，他面对着长安师父突然跪了下来。其他人一看大师兄跪下了，也纷纷跪在了师父或是墨笙的身边，几个软心肠的女孩子已经哭肿了眼睛。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长安师父生气的样子，手中的长鞭闪着血光，面前是她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徒弟，她血红的眼睛像嗜血的魔鬼。

　　“让开。”长安微微抬起下巴，血红色的长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英气逼人。

　　“师父！”南枝紧张地往前膝行了两步。

　　“都给我让开！耳朵聋了吗？！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吗？！”长安大吼，她在身边甩了一下长鞭，瞬间激起了无数飞雪。

　　九人战战兢兢地移到两边，给长安师父和墨笙之间让出了一条窄窄的路。

　　长安眯起眼睛看墨笙右耳垂上的红痣。那是她和徒儿们的羁绊。长安手上还戴着一条银线，那上面原本串连着十颗血宝石，在举行正式的拜师仪式之后，血宝石将会化为一颗红痣生在她徒儿们的右耳耳垂上。

　　长安用力甩出长鞭，长鞭卷席着风雪直直向墨笙冲过去，墨笙吓得闭上了眼睛，但她没有闪躲。在几个女生的尖叫声里，墨笙的右耳被长安打烂了一半，鲜血直流，耳垂上的红痣自然也不知去踪。

　　“从此刻开始，你我再无半点瓜葛！”长安把手中长鞭扔到墨笙的面前后，转身就走。这条满是血液的长鞭曾是她赠予她的武器，“立刻滚出‘天涯咫尺’！”

　　“谢谢...师父成...成全...”

　　墨笙说着，慢慢弯下腰对着长安离开的方向叩头。她的额头刚刚碰到雪面，整个虚弱的身子一下子便垮掉了。

　　墨笙在闭上眼睛之前，好似看到了慕子衿着急的面容，她呵出最后一团雾气。

　　真好啊...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这是墨笙失去的第一条性命。

　　回到人间生活后，墨笙和慕子衿的生活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轻松愉快。墨笙是撑过了天劫，拥有九条命的猫妖，而慕子衿只是一个画折扇的年轻小生。刚开始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很相爱，谁也不在乎谁的身份，他们的世界里只有爱情和浪漫。但这一切夭折在他们在一起二十九年后的某一天清晨。

　　慕子衿的白发越来越多，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时间越来越多。二十九年前墨笙是什么模样，她现在就是什么模样，甚至千年后、万年后，她还是现在的样子。他们两个人的面容差距从爱人，慢慢扩大到了父女，直到现在的爷孙。

　　慕子衿觉得自己这辈子能遇上不爱皮囊的墨笙值了。他想找一个晴天，编一个借口出门，然后离开墨笙。但是墨笙却早一步看穿了慕子衿的心思，她爱他，爱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他这个人，所以她不在乎慕子衿的外表如何，年龄如何。

　　墨笙跟慕子衿说开了，她只要他陪在她身边就可以，别的事情都由她来解决。

　　慕子衿答应了。

　　但是墨笙的做法却让慕子衿很痛苦。

　　慕子衿按照墨笙的要求，与她朝夕相伴。因为有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慕子衿活到了八十三岁，在那个村庄里，慕子衿死亡的岁数是其他人的两倍，甚至三倍，他是一个奇迹。慕子衿躺在床上，老得滴水不进。他用枯木般的手拉着墨笙细嫩的葱白小手，极其缓慢地移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墨笙的泪一下子从脸上滑下，这是一个漫长的吻。慕子衿在亲吻她的手的时候，墨笙浑身震颤了一下，这让她想起了历天劫时的痛苦。这是慕子衿今生最后一个吻，他的生命就此终结。

　　墨笙却不这样认为。她有九条命，她想给谁续命就给谁续命。

　　于是，慕子衿醒了过来。

　　于是，慕子衿拖着枯木般脆弱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醒了过来。

　　三百多岁的慕子衿在墨笙不注意的时候故意摔下山崖，他死了，但是墨笙却不容许他死。慕子衿不止一次地对墨笙说“让我死吧，以我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给你幸福，与其你每天喂吃喂喝地伺候一个连自己穿衣服都完不成的老人，不如再去追求另一份幸福”，但是墨笙爱他，她不允许他有这样的想法。

　　“子衿，我爱你，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我愿意照顾你。你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幸福。”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我讨厌现在的生活，我每天都过得很痛苦。”

　　“我爱你，子衿，我想跟你走到时间尽头。”

　　“求求你，让我死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么，欲加之爱呢？直到现在，墨笙依然觉得自己是对的，她跟踪卫夫的目的就是因为他有返老还童的神力，他的力量可以让慕子衿摆脱痛苦。她只剩下一条命了，再没有别的办法延续莫子衿的生命，慕子衿就要死了，他们就没有办法在一起了。

　　听完墨笙的故事，卫夫他们的下巴都要被惊掉了。

　　她请求卫夫，一定要救一救她的慕郎，因为他的身体再也没办法承受下一个几十年了。

　　卫夫很痛快地答应了。但是他让墨笙做了保证，这一次不管慕子衿能否活下去，她都必须要跟着卫夫回“天涯咫尺”举行拜师仪式，并且等这一次慕子衿死后，不许再给他续命，让他像正常人一样死去。

　　墨笙达到自己的目的满意地离开房间后，其他三人立刻围在了卫夫的身旁，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发表自己的听后感言。

　　“师父，你不会是被她给感动了吧...你竟然答应了她那么...那么...那么变态的请求？！我现在开始怀疑成为你的徒弟会不会也受你偶尔脑断路的影响了！”

　　“师父，我曾一直坚信‘爱欲使人生’这句话，今天也算是见识到了。原来爱不全都是美好的。”

　　“师父啊师父，几百年照顾一个吃喝拉撒不能自理的老人，简直比我守着爹爹的尸体厉害千百倍了！”

　　卫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根据墨笙的说法，她确实是长安师父的徒儿，也就是他的师姐。因为她知道长安师父与他们的羁绊在右耳耳垂上，这算是师徒间的秘密了，就像他和他徒儿们的羁绊是眉心中间一红砂一样。除了他们，不会有第十二个人知道。

　　他才不是被她的故事给感动了呢...

　　他只想去给慕子衿一个终结。

　　在爱情里面，卫夫最看不起的就是墨笙这一类人。时刻把爱挂在嘴边，无论做了什么事都以“爱你”为由，让人无法拒绝。慕子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他的寿命在五十岁左右，而墨笙却硬生生把他的寿命拉长到了六七百岁。他现在已经不是人了，是妖。

　　真正爱一个人不是给他自己认为的最好的，而要给他他所认为的最好的。

　　慕子衿一心求死，墨笙却一次次让他活了下去。这是一种畸形的爱情观。是墨笙的一意孤行损耗尽了慕子衿对她的爱，是墨笙的执迷不悟加深了慕子衿对她的恨。不会站在对方的角度爱人，一味盲目地将自己的感受硬塞给对方，只会让爱的枷锁将双方都紧紧地束缚住，直到你死我活。

　　“师父说得好有道理。”白樨认同地点着头。

　　“但是师父，你不能直接杀死慕公子，四师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陆无常不在意他们一直在谈论的爱情话题，他在意的是师父怎样应对明天墨笙的请求。

　　“我一想到以后我们的旅途中将会多出一个思想有问题的墨笙师妹，我就觉得浑身打颤。”奈凉抱着自己的手臂，在与大师姐同样有些担忧的视线相撞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爱情观不是一个人的全部。”卫夫安慰奈凉和白樨。

　　“只能希望如此...”奈凉嘟囔着说。

　　“每个人对爱情的诠释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感性，有的人理性。有的人希望将对方套牢在自己身边，有的人则更渴望自由自在的随性生活。这都无可厚非，虽然墨笙的想法和做法有点闹过头，但这是她的选择，咱们万万不可随意对一个人评头论足的。”卫夫趁机跟他们讲些实用道理。

　　结果他们立刻呵欠连天的，完全没把心思放在他说的话上。

　　“师父，我听了一晚上无聊的故事，已经困到不行了，我先回房间睡了。”白樨耷拉着双手，演得像极了无精打采的人。

　　“我也困了。”

　　“还有我也...哈...”

　　半夜时分，卫夫辗转反侧，他还没有想清楚明天见到慕子衿的时候应该怎么做。是直接把他杀死，还是先让他的容颜回到年轻时再把他杀掉，他拿不定主意。但他清楚，无论是哪一种方法，都足以让墨笙恨他一辈子了。

　　毫无睡意的卫夫穿好了衣服，来到墨笙的房间门前，敲了敲门，他有几件事想要问他。但是房间里却没有任何回音。他知道大半夜的墨笙一定是睡熟了，但是她是猫妖，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能让她竖起耳朵提高警惕，卫夫敲了几次，里面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让卫夫觉得很奇怪。

　　“墨笙。墨笙？”他一边叫着，一边敲门。卫夫没法，只得撞门硬闯。

　　进入房间后，屋内空无一人，但门闩明明就是从屋内关上去的。刚刚撞门的巨大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上响起，不一会儿，各种各样被吵醒的抱怨声也响了起来，卫夫顾不上去一一道歉，立刻从开着的窗户跳了出去。

　　为什么墨笙都在自己面前订好了客栈房间，却不在这里住下呢？如果她每天都要回去陪伴慕子衿，为什么还要订房间，为什么非要拉着他一起去柜台呢？

　　卫夫逐渐想通了墨笙的用意，但周围的陌生环境却让他迷失了方向。他对这里的道路不熟悉，他没有灵敏的鼻子，他没有敏锐的方向感，他根本不知道墨笙去了哪儿，也根本推测不出慕子衿会住在哪里。

　　只能回客栈，一切等明天了。但是明天太迟了。

　　卫夫站在原地，听着夜晚的风声，为墨笙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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