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走了多久，卫夫一行人终于来到了《西山经》上记录的第一列山系，属华山山系之首的钱来山。
从南禺山下来之后，小七对卫夫的敌对情绪明显缓和了不少。吃完晚饭后也不总是一头扎进房间里弹奏自己的桐木琴，与凤凰神女的残魂断魄对上一眼，见上一面了。他会在自己吃完后等着，等大家也都吃完像惯例一般聊上几句后再一起离开饭桌。
六个徒儿的任何改变都被卫夫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小七的这一改变竟让卫夫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太感人了，到底是怎样的力量才能把一位敌人感化成同伴啊...
一般吃早饭，都是卫夫提前告诉客栈掌柜的或是管事的店里活计，把两张桌子拼起来，就把早饭放在桌子上，谁醒了谁先来吃。
但是在正式登钱来山的那天早上，卫夫早早起了床破天荒地第一个坐到了餐桌前，但是他没有端起尚且烫手的米汤往嘴里送，也没有迫不及待地拿起肉馅十足、皮儿白又薄的小笼包或是酥脆的金黄色油条吃，他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徒儿们。先是陆无常和许南酌，再是白樨、小七、荣京，之后大家都陆陆续续来到了餐桌前。
陆无常一看卫夫师父正襟危坐的样子便知道师父有话要对他们说，所以也恭敬坐下，没有动面前的早饭。
但是许南酌没想那么多，打了个呵欠便拿了筷子要去夹那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因为陆无常的座位离许南酌远了些，所以他快速抓起一双筷子，隔着小半截桌子在许南酌的手背敲了一下。许南酌吓得筷子和小笼包都掉了，他抬眼幽怨地看向陆无常，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卫夫师父，委委屈屈地放下筷子坐好了。
之后来的人或是自己注意到了，或被他人提醒，都坐好了等着最后一个醒了的奈凉。
奈凉倒是没有被这六个人齐刷刷的目光吓着，却是被这莫名恭敬严肃的气氛吓得困意全无，然后战战兢兢地坐在白樨和许南酌的中间，也就是她应当坐的位置上，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了吗？为...为什么不吃饭啊？”
“今天我有话要对大家说。”卫夫难得正儿八经地微皱着眉，一副指点江山天下的架势。
大家都点头，师父的话怎能不认真听呢？
虽然他们平时对师父的话好似是爱答不理，甚至有时还要调皮地顶上几句嘴，那是因为他们知道师父宠着他们，疼爱他们，不会跟他们生气。但是只要是正经的事，他们都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人人都能顺便变成认真起来的陆无常的模样，面容坚毅，一丝不苟。
“我和老大白樨、老二陆无常离开‘天涯咫尺’到达人间开始冒险的时候，正是现在这样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的好天气，”卫夫说着文绉绉的话，“现在一年过去了，我又有了你们，也走完了《南山经》中记载的所有山，可以说是很快了。但是玉皇大帝却只给了我们五年的时间来完成这件事。但是我们还有至少五册像《南山经》一样的书，还有三个同门需要我们去找，以我们现在的速度肯定完不成。”
“师父，我们已经很快了。”白樨道，“我甚至没想到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认识这么些个师弟师妹。”
“对啊，我们已经很快了。”奈凉不愧是荣京嘴里所说的大师姐的小跟班儿，她点头附和白樨。
卫夫的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小米粥，原本滚烫的一碗，现在没有热气冒出来了，表面已经凝成了一张面皮样的东西，他的语气里有些遗憾的意味，道：“我知道我们已经很快了，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再给我们五年的时候我们也不一定能圆满地完成任务。”
“师父...”白樨的心里有些慌，她有些不安，怕师父说出些什么她接受不了的事。
许南酌原本用筷子小心戳着小笼蒸包的表皮，许南酌简直对小笼蒸包喜欢到了奈凉对烤鸡的痴迷程度。
他喜欢一口咬下去时，小笼包里的汁液顺着唇齿淌进嘴里的感觉，一顿早餐没什么比这更完美的了。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小笼包都会有这样鲜香四溢的汁液，所以许南酌每到一个地方最想做的，就是尝一尝当地的小笼包是否和自己的口味。
师父在说话的时候，他支楞着耳朵一边听着，一边兴致勃勃地用筷子轻戳小笼包下面薄薄的表皮，但许南酌一直很有分寸，没有把皮儿给戳开。
刚刚卫夫师父的话突然丧气满满，纵然是心不在焉的许南酌也听得浑身震颤了一下。许南酌猛地抬头转脸看向卫夫师父，拿着筷子的手却失去了精准的控制，一下子戳开了小笼蒸包的表皮。许南酌低头去看，小而圆的洞口处流出了深褐色带有油光的肉汁，他想，这次的小笼蒸包一定不会难吃。
“那你想怎么办呢，师父？”几乎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难掩紧张忧虑的神色，只有陆无常稳住了自己，十分理性地询问。
“我想把你们分开。”卫夫往后一撤，双手环胸，双瞳中闪烁的光芒叫做不容置疑。
“分开？谁跟谁分开？师父跟我们分开，还是我们自己分开？”
“为什么要分开？”
“我们人还没齐呢！”
“大师姐，我们真的就要分开了吗？”
“分开做什么，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师父你昨晚喝酒了吗？现在脑子还清醒吗？你说的不是说真的吧...”
卫夫的话一说出口，就引发了一阵讨论狂潮。谁也没有想到卫夫师父所谓的解决办法居然是“分开”这两个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困难的字。他们彼此间讨论的声音很大，好似这样就能颇有心机地让师父也对自己的决定产生疑惑，最后免于被分开的命运。
但是卫夫的意识丝毫没有被他们拐走。
“作为你们的师父，我是不称职的...”
卫夫开始了自我检讨，但是他这话刚一说出口，就被他的徒儿们纷纷打断了，他们说他是三界中最好的师父，是不管让他们选择多少次都愿意伸出手跟他走的师父，是最最称职最最合格的师父。
卫夫很是欣慰，于是笑着敲了敲桌子，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先让我跟你们说些心里话，好吧？”
“嗯。”众人点头，奈凉是他们中年龄最小，涉世最浅，心肠最天真的孩子，于是她单方面地与卫夫师父来了一个约法三章：“可不许说些贬低自己的话了，师父，也不要提跟我们分开之类的话。”
卫夫没有正面回应奈凉，只是一个劲儿笑。
“就算你们说我是最好的师父，但我还是要说自己从没有教过你们什么东西，说是你们的师父，也不过是一个听起来很光荣的称号。但是你们是我的徒弟，让你们变得更好更强是我应负起的责任。所以趁着这一次，让你们自己锻炼锻炼。”
原来是这样的，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师父啊，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是在锻炼吗？我觉得跟你们这一起的这些日子，比我自己转十几年学到的都多。”荣京道。
“你都学到了什么，跟我说说。”
“比如说怎么跟不同的人相处，我之前跟大师姐出去买东西才知道，跟客栈老板、胭脂铺老板、买熟食老板说话的语气和内容都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了？”卫夫觉得好笑，他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玄机。但是买卖东西这种活交给白樨真是最为适合。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跟胭脂铺老板就说说话轻声细语的，这一家说自己没买过胭脂让老板娘给介绍介绍，令一家说我用过的胭脂水粉赶得上你们卖的这些了，质量不算太好，钱不能再多给了...之类的。”荣京挠挠头，眼睛看着捂嘴偷笑的白樨大师姐，然后又不好意思地对上了卫夫师父的目光，“总之，我真的学到了很多...”
“还有吗？”
“当然了，还有很多很多，人们之间的情感，人与妖之间的情感，妖怪之间的情感...跟着你们见过的，比我在别人的梦境里读到的还要深入心房。”
“但是很多时候你们也是需要真刀真枪的跟别人比划的。”卫夫游刃有余地把话题扯到了陆无常的身上，“老二，你一直带在身上的梅花匕有多久没使过了？”
陆无常的嘴半张不张，显然是很久很久都没有用刀鞘里抽出来过了。
“因为白秋雨我才有了这样的想法的，我觉得白秋雨变成那个样子都是被那个人保护得太好了。这让我不得不想到了我们身上，那次小五说不要把你们给看扁了，你们也是很厉害的。后来一想，也是这样，我总是担心你们完不成，担心你们遇到困难，担心你们受伤，所以总是不让你们单独出去，你们也没真正发挥自己本领的能力。”
卫夫看自己的徒弟一个个蔫头耷脑的，便知道自己的话说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那师父，你想什么时候把我们分开，怎样把我们分开，我们分开后各自去哪里，分开后该怎么才能找到你...”许南酌吧啦吧啦地说了一大堆问题，最后统统丢给了卫夫，“这些，师父也都想好了吗？”
“你们现在是六个人，先自由组合一下，三个人一队，选好之后我再按你们的能力给你们稍稍调整一下。一队从《西山经》中所写的第一座钱来山开始走，另一对我会让招风把你们送到最后一座山，也就是崦嵫山去，你们往回走。你们终有相聚的那一天。”卫夫说着自己的设想。
“可以的。”陆无常点头。
小七也点头。荣京、白樨、许南酌、奈凉都点头同意了，但是他们的心中还是很忐忑。
“师父你呢？”小七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会暗中看着你们的，所以你们放心，不会有危险的。而且我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找到剩下的三个徒儿。”卫夫眨了眨眼。
“我们现在就分吗？”
“请问...”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紧接在白樨后面响了起来，一下子吸引了餐桌上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一个身穿深蓝色衣裳，额头上长着两个蓝紫色带着闪光的小突起的俊俏的男子。他看起来很害羞，问道：“请问，我可以拜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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