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华慢慢地睁开眼。触目所见，依然是黑洞洞的天花板。他的手脚都无法动弹，因为全身都被不知材料的绳索绑得紧紧的。他尝试微微抬起头看看周围的环境，但是发现脖子也被卡得死死地，连转头的空间都没有。

　　他轻声叹了口气，看来最终还是落在了药师的手里。

　　在与那个神秘房间中的本命秩元进行吞噬大战的后期，他的意志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行动了。那并非是外来的意识控制了自己的身体，而是理智被本能所驱逐，他的身体完全受着最原始的欲望支配，行使着一个生物最原始的本能——猎食。

　　而在那段时间里，吴清华的意识其实还保持着清醒，只是他的意识一般游离在体外，只是如同一个旁观者一样观看着自己的动作。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每一个部位传来的力量和触觉，也能在极端的高速中看清肉眼无法捕捉的轨迹。

　　他能做，就是努力将这种感觉在自己的脑海中印得更加深刻，让自己的身体在本能驱动下使用的每一种武技都留下更为深刻的印记。因为他不知道，在自己恢复清醒之后，还能不能让身体保持这种状态。

　　“醒了？”一个男中音在吴清华耳边响起来。吴清华能够听出这是药师的声音，虽然这声音和他以往的嗓音比起来似乎有所不同，不再具有那极具魅惑的能力。现在他的声音，终于听上去比较像一个正常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了。

　　“你想要做什么？”吴清华费力地问道。因为全身上下都被绑得紧紧的，所以他现在开口说话都很困难。

　　他无法转头去看药师，但是在他的意识向药师发声的方向投去时，脑中却十分自然地呈现出那个方向的景观。

　　盲感。吴清华的脑中蹦出这么个词。这种能力和知识肯定来自于之前某个被他吞噬的灵魂记忆，只是吴清华再想在脑中搜索相关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了。

　　出乎他的意料，药师走到吴清华床边，却挥手将所有束缚他的绳索都割断。

　　“醒了就好了。将你绑起来，只是因为之前你进入了癫狂。”药师解释道，“很可能是本命秩元控制了你的心神，你以后必须要多加注意了。本命秩元的反噬是异元者的噩梦。”

　　吴清华没有想到和药师再次碰头的场景竟然会是这样的一种场面，更没想到药师会如同家中长辈一样对他如此和气地说话。

　　“你把我们带来，究竟想做什么？”吴清华坐起身来，将谈话转回到自己原本的思路上来。

　　“好吧，我知道你对我，以及su都存在一定的疑惑。如果你愿意从我口中得到这个答案的话，这可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药师露出了一个苦笑。

　　“三十年前，我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da中的一员，而且，可以说是da的管理者的一个。有关da的一些事情，我想你在以前与他们的接触中也应该有所了解。他们是一个制度严密，管理严格的封闭性组织。在这个组织里，绝大多数的异元者都只能单线上下联系，只见过自己的引导者，还有被自己引导的新人。”

　　“而我那时，因为自己独特的本命秩元，还有出色地能力进入了da的核心，也因此了解了一些常人所不知的事情。”

　　“整个da组织是由来自世界各地的异元者共同组成的。对他们而言，da是一个庇护所，让他们能够在人类社会中掩饰自己的不同，保障自己的生存。但是da远远不仅如此，或者说，原本的da是一个异元者的避风港，但是经历了数百年的变迁之后，它已经变质了。”

　　“如今的da已经成了其核心控制者的工具，它的宗旨也从保护异元者的松散联合会，变成了一个军事化的严密组织。如今的da，信奉的是不断地破坏，杀戮，破坏普通人社会中的一切。而对于异元者的吸收，也从自愿变成了强迫加入。每一个被发现的异元者，都会被勒令加入到da的组织之中，否则就会被其执法队消灭。”

　　听到这里，吴清华的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药师的话里有一部分也许是正确的，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罗昊会针对自己等人前来。但是他更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的存在，只相信杀戮和破坏的，只可能是一两个疯子，而不可能是一个如此严密的组织。

　　药师也未必太小看自己的智商了，吴清华心中暗自冷笑，竟然抛出一个这么幼稚的解释。

　　“当然，这一切转变的背后，都存在着内部的原因。”药师似乎看懂了吴清华的表情，接下来又抛出一颗重磅炸弹，“所有这些行为的原因，只是因为一个预言——那是da数百年中一直流传的一个预言，只有接触到其核心的人才能够听到。”

　　听到这里，吴清华又再次被吊起了胃口。药师这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说道：“那预言说，世界将会在三年之内彻底崩溃。”

　　吴清华一怔。

　　类似的传言在人类的社会里有很多，什么玛雅预言，*，但是在他的印象里，全部由异元者组成的da无疑算是一个比较精英的组织。比起那些茫茫然生活在人间，浑然不知身旁存在着异类真相的人类来说，异元者不应该相信这样的事情。

　　不过药师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吴清华也一时拿不准究竟这是不是真话。

　　“因为相信世界末日即将到来，所以da才变得越来越疯狂。他们在寻找挽救世界的方法——而这种方法就是毁灭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

　　“这一则预言在da的核心流传了数百年，其间每一代的核心都在寻找改变这一结局的方法，但是都没有成功。”药师微微地摇了摇头，“破而后立，这是三十年前在da定下的策略，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搏。”

　　吴清华仰头看着药师：“这个预言，你相信吗？”

　　“如果我相信的话，我还会在这里么？”药师一脸苦笑，“为此我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只能投身于刺客联盟的庇护，终年不见天日。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能够帮助我阻止da的人，也一直在帮助那些遭到da强迫的异元者。所以，你们才会来到这里。”

　　吴清华点了点头，药师的这一番话确实能够自圆其说。但是在他的意识深处，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眼前这个人是骗子！那一定是吴清华之前吞噬的灵魂中的一个，记忆中残存的愤怒如此强烈，让吴清华都不得不压抑自己的表情以免被药师看出来。

　　现在他也不知道，究竟应不应该相信这个男人。但是至少，现在他不用直接与药师为敌。

　　“花前和图腾呢？”吴清华问道。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叫他们过来。”药师拍了拍吴清华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不多时，图腾和花前两人都走了进来。图腾还是一副邋遢不知所谓的样子，而花前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似乎刚刚哭过一场。

　　这让吴清华很有些诧异。印象中这个女警一向是坚强而暴力，眼泪这种东西应该距离她很远才对。

　　似乎注意到吴清华的怪异目光，花前微微扭过头，抹去泪痕，只是眼圈还有些红肿。

　　“为我哭的？”吴清华笑道。他的全身依旧酸软无力，只能斜斜地靠在床上，而花前则坐到了床边。

　　“你死了我只会拍手称快。”花前白了吴清华一眼，这才是他熟悉的说话风格。

　　“那岂不是没有人陪你去对付da了。”吴清华笑道。

　　“有su，还有药堂的其他人啊，现在可不差你一个。”花前冷笑道，“倒是你，在这里搞出了这么大的麻烦。真是破坏专家。”

　　“你们已经加入药堂了？”吴清华很有些惊异，“你相信那个药师所说的话？”

　　“为什么不信？”提到药师，花前脸上的表情就似乎有些不自然，“毕竟是人家在危急时刻帮助了我们。而且，我相信他说的话，现在我也是一名异元者，就无法抛去身上的责任。我们必须去战斗，去制止那些da的疯子。”

　　吴清华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撑起身子，凑到了花前的耳旁说道：“可是我觉得，药师所说的话并不完全是真的。关键是，我觉得他不可信任。”

　　“也许他有的话没有对你说。但是我相信他也有自己的原因。”花前的语气和表情是认真的，她握住了吴清华的手，“相信我。”

　　吴清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见到花前如此坚定地神态，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这种状态下，无论他说什么，想必花前都听不进去吧。天知道药师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或者是……吴清华侧头仔细地观察花前的细微神态。他猜想会不会是花前仍然受到某种精神控制。

　　不过花前却被他看得脸上一红，旋即扔开了吴清华的手。

　　“药师为我们都安排了住处，跟我来吧。”

　　药堂确实是个很大的地方，这一点吴清华在躲避银发女人追杀的时候就已经深有体会。不过花前的手腕上也戴上了那种带有地图的即时通讯器，一路走走停停，倒是很快就到了地方。

　　药堂中的异元者，为了避免因果线的纠缠，相互之间都几乎不接触。但是吴清华等三人却因为早已熟识，所以分配的房间都在同一条走廊上，相隔接近。在安顿下来之后，花前让吴清华继续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带着图腾离开了。

　　吴清华仰面躺在床上，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下来。药师口中的da历史和预言都让他迷惑，花前也明显有事情瞒着自己。而自己在那个神秘建筑里吞噬了那么多的本命秩元，药师竟然绝口不提，这些线索纷乱地缠绕在一起，让他理不出头绪来。

　　相比之下，倒是去回忆一下当时战斗的场面和技巧比较简单。

　　那时的吴清华，身体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的范畴。别的人或许他不了解，但是那个银发女人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飞针那样速度的攻击都会被她避过，她的速度本就可以称得上鬼魅。

　　而那个银发女人在暴走的自己面前，却连一招都撑不下来，手枪子弹击中的不过是吴清华上一秒钟留在那里的残影。

　　这种速度和力量，绝不可能是人类，或者任何一种生物的肌肉能够提供的。或许在吞噬了那么多的本命秩元之后，他的身体已经被改造成强悍无匹的类型？

　　吴清华尝试着搬动床，或者飞快地冲拳，但是发现他的力量和速度都和平常的时候相差无几。如果是身体被永久性的改造，不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看来，只有在进入那种癫狂状态之下，或者是某种力量的支持下，自己才能获得那样的运动能力。

　　只是，那种状态并不能持续太久。吴清华记得，巅峰状态的速率，只不过持续了七到八秒钟的时间，而自己的身体在战斗进行到三十秒钟的时候就已经用尽了力气脱力昏迷。看来那种状态对于能量的消耗也极为巨大，只能在最危急关头才能使用。当然，前提是他能够主动进入到那种状态之中。

　　吴清华又搜索了一遍自己的身体，想看看是否吞噬那些本命秩元之后，又能得到新的能力。但是这一次他又失望了，他试验了所有他能够想到的超能，但是没有一样能够成功。倒是原本就已经掌握的能力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譬如欧几里得曾经教给他利用因果线看透黑暗的方法，现在就衍生出了盲感的能力。盲感中的视野并不像单纯因果线组成的那样单调而粗糙，而是跟平常的视觉一样，甚至更为精细。

　　而他原本所掌握的半吊子的意念控物能力，也在一夜之间变得融会贯通了。

　　除了控制物体更为得心应手之外，他能够用意念支配的重量极限也增加到了十公斤左右，范围更是扩大了一倍有余。只是加强版的意念控物，依然只能在同时控制一个物体，让吴清华略微有些遗憾。

　　原本他还希望能够像仙侠电视里的人物一样，控制着数把飞剑在自己身边盘绕呢。

　　与此同时，离开了吴清华的花前，出现在了药师的房间里。

　　“父亲。”这个称呼出口有些生涩，花前还没有习惯。

　　“嗯，你回来了。吴清华现在怎样了？”药师回过身来，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

　　“嗯，我让他歇下了。”花前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觉得您应该多跟他说一点。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您。”

　　药师慈爱地拍了拍花前的肩膀：“我知道了。由得他吧，总有一天他会看透的。我已经想好了，反正他也想要对付da，下一次的行动，他也可以参与其中。”

　　“我们不是都要参加训练营吗？就这么直接让他上战场？”花前有些迟疑。

　　“小丫头长大了啊，会替男人着想了……”药师笑了笑，把花前弄得满面通红，“不过他和你们不一样。他现在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只有真正战场才能让他尽快地成长起来。放心，我会安排人保护她的。”

　　目送着花前的离开，药师脸上的笑容沉了下来。

　　一名银发少女从角落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她的年纪比起原本的汉娜要小上近一倍，只是脸上那股神情却几乎相同。

　　“我不喜欢现在这句身体，长老大人。”她用清脆的声音喊道，“体力又要从头练起，真是麻烦啊。那个小子，他破坏了神庙，还弄坏了我的身体，您一定不能轻饶了他！”

　　“闭嘴，汉娜！”药师一声低吼让银发少女顿时匍匐在地，“我如何处置他，用不着你来决定。记住，现在那个家伙对我的价值远超过你，如果你们发生冲突的话，你知道我会如何选择。”

　　汉娜后背上汗水涔涔而下，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能连声应是。

　　“只是，那个人终究还是不能被信任。”她最终还是装着胆子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失去了药师的信任，以她这些年对药堂其它人曾经做过的事情，一定会招致疯狂的报复。

　　“我知道，您看重的，是他能够将您所需要的能量糅合在一起。但是那也不过是方便储存罢了。但是他并不是个可信赖的人，一旦他带着那些能量逃走，或者叛入da，对您的计划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汉娜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等待最后的结果。

　　不过她等到的是一阵沉默。

　　“你对我的计划知道多少？”药师终于开口问道。汉娜知道，这意味着她的转机到了。

　　“我知道世界末日即将到来。而您，在准备救世的末日之舟。”

　　药师无声地点了点头，将手掌放在汉娜的头顶上：“只要你一直表现得好。末日之舟上会有你的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