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碧脸上的笑虽止住，眼中笑意犹存，凑近周易，悄声道：“师父看过《蜡笔小新》么？”

　　周易恍然，一把捉住朱成碧的皓腕，说：“大胆逆徒，胆敢把师父说成是小狗！”

　　朱成碧连连讨饶，说：“徒弟不是存心的，是见你比附诗仙，才突然想起小新养的那条可爱的狗狗也叫‘小白’的……你不许我就不这么叫好了。”

　　周易松手，忽然很大度地说：“算了，‘第一念’才是最主要的。小白就小白。你网名叫‘青杏小’，以后我就改叫你‘小小’了，也可上比古之美人苏小小。”

　　朱成碧道：“说到苏小小，当初读大才子袁枚《随园诗话》，印象最深的一则就是关于苏小小的。”

　　周易点头，说：“是那则——袁枚刻了个‘钱塘苏小是乡亲’的闲章，被某假道学的尚书看见了，呵责他不检点，袁枚认错，结果那尚书仍喋喋不休不依不饶，袁才子火了，说，恐千年之后，人但知苏小小，而不知公是何人，那尚书这才瞠目结舌。”

　　朱成碧拊掌道：“真是大快人心。这则诗话，将袁枚的才子气显露无遗。人生的成败得失，很多是无法在当时当世评价的。是做一个薄命的苏小小好，还是做一个万人之上的权臣好，真的难以断言。”

　　周易慨然道：“人各有命，在人生这个舞台上，演好自己的角色，坦然面对，也就足够了。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第一主角，各有各的苦乐，不必羡慕别人。”

　　锅包肉先上来了，周易说：“这锅包肉，是甜酸味，除了肉块大一些，和你们上海的咕咾肉蛮像的，估计你会爱吃。”

　　朱成碧挟起一片，咬了一口，嚼罢，连连点头，说：“真好吃，外面裹的这层淀粉炸得和里面的里脊肉若即若离，酥、软、脆都占全了，妙哉！”

　　周易道：“小小现在也是美食行家了嘛，说得头头是道。”

　　朱成碧又吃了一片，得意道：“耳濡目染，身在餐饮业，多少也得学些东西，不过在小白你面前，还是少卖弄得好，何况又是吃东北菜！”

　　周易坦然受之，又介绍第二道菜：“‘地三鲜’，通常是土豆、茄子、青椒这三鲜，过油后再炒，味道特别鲜美。”

　　这时粗粮汁也上来了，是用那种装扎啤的大玻璃罐盛的，颜色青黑，很粘稠。朱成碧一喝就连声赞叹：“哎呀，口感太好了！这是用五谷杂粮磨的么？”

　　周易说：“是的，这是‘东北人’独有的健康饮品，你多喝点。”

　　朱成碧果然大口大口喝起来。

　　这顿饭吃得朱成碧连呼过瘾，意犹未尽，周易顺势约了她下次来这里吃别的东北菜，朱成碧欣然应允。

　　回寝室的路上，周易想今天战果卓著，互相改了称呼还约到了下一次。可是，不知道朱成碧和高岛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毕竟仍是让人惴惴不安。

　　刚一出东昌路地铁站，腰间的手机就响了。一看号码，是肖恩诊所的。周易很是欣喜。肖恩先是询问他下午三点是否有空，得到肯定答复后，说他老师的那套催眠设备已经从美国运抵上海了，让他来继续做穿越回唐朝的试验。

　　肖恩的诊所就在陆家嘴的松林路附近。漫步在这条路上，周易自然想起了也位于这里的那栋海上人家老板陆宣冥的别墅，还有与袁姗在别墅内的一夜风流。才仅仅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已恍如隔世。周易现在也不知道，新开村外荒地的屠龙一役，对自己已经和仍将产生多大的影响。周易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翻到袁姗的号码，想了想，没有嵌下去。他怕给袁姗惹来更多的麻烦。

　　肖恩诊所的小护士对周易十分热情，上次通过胸牌，周易就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萧钿珍。肖恩显然恭候已久，在吩咐萧钿珍不许任何人打扰后，拿出一串钥匙，拉开椅子后的黑色幕布，露出一道窄小的暗门。在门旁按键上输入几个密码后，再依次插入三把钥匙，门才开了。顺着肖恩手电筒昏暗的光亮，二人拾级而下，大约三十几级台阶后，又是一道铁门。这次，肖恩是先依次插入三把钥匙，然后再输入密码，门又开了。

　　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密室，其中的一半空间，被一台巨大的液晶显示器和计算机服务器占据了。键盘和鼠标相比而言小得可笑。而两张床一般巨大的椅子和椅子四周伸出的千百条白色触手，让周易蓦然升起不寒而栗之感。

　　肖恩吹了个口哨，大声说：“欢迎来到‘梦想天堂’第五分区！”

　　周易看着指示灯此起彼伏闪烁着的巨大的计算机服务器，说：“verycool，不过，肖恩医生，这个庞然大物真得能让我平安来去唐武宗时代？”

　　肖恩蓝眼珠一翻，说：“不敢保证。不过，如果这套东西都不行，周先生就可以死心了。”见周易仍然心存疑虑，肖恩继续说：“在催眠领域，转世轮回已经被确凿无疑地多次证明，这对脆弱的现代科学是个沉重的打击。而经过‘科学方法’经碳十四测定的几亿年前的人类脚印和核反应堆的存在，足以改写我们现在的教科书。让达尔文自欺欺人的进化论见鬼去吧！各国政要默契地愚弄着他们的臣民，就是怕这种对常识和世界观的颠覆会让自己的国民陷入空前的恐慌和混乱，而他们自己呢？则对他们公然反对的东西趋之若鹜，比如：金钱、女人、前世、占卜、长生……哦，我都数不清伟大的中国有多少原本健康的皇帝是吃长生不老药吃死的，周先生你知道么？而这台机器，将打乱一切既定的秩序。在我看来，为什么活，比是否活着重要。人的秉性，大都可以从前世找到夙因，而这，往往是解决今生问题的必由之路。您同意我的观点么？”

　　周易愣愣地听着，对肖恩这突然的一通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仍有点消化不良。怯怯地问道：“您是说——我面前这台机器，可以让人享受统治阶级的特权？”

　　肖恩自信满满地点头，摸着胡茬遍布的下巴，说：“你面前这种机器，全世界，只有五台。三台在美国，一台在日本。‘梦想天堂’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以后，股价两年内增长了十七倍以上。除了各国社会的上层人物，别的人是根本不被允许用到这种机器的，现在，预约使用的人已经排到了两年之后。”

　　周易微微一笑，说：“我这人身无长物，用不起这么贵重的机器，跟着过过眼瘾吧。”周易以退为进，免得肖恩事后狮子大开口，顺便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肯把这么神秘的东西展示给自己，要自己付出的是什么。即使占便宜，周易也不习惯稀里糊涂，何况人情债比金钱债更难还。

　　果然，肖恩略一沉吟，说：“周先生不必担心钱的问题，实际上，能说服我的导师——也就是‘梦想天堂’公司的老板怀特先生，还多亏了周先生上次对我的那次催眠，因为，他正在研究的两个关键课题就是精神控制和‘二次催眠’，精神控制领域，中国古老的‘摄心术’在世界此类技术中都无可匹敌，有极高的研究和应用价值。如果把摄心术和催眠术联合起来使用，应该就可以达到‘二次催眠’的境界……”

　　周易问：“什么是‘二次催眠’？”

　　肖恩稍显犹豫，说：“这是我的导师提出的全新概念，指的是在患者被催眠的状态下，催眠师也同时自我催眠，进入被催眠者所经历的同一时空，对被催眠者在那个时空再次进行催眠。”

　　周易一笑，说：“就象上次，我在催眠状态中看见你也出现在唐朝。”

　　肖恩有些尴尬地摇着头，说：“no，no，二次催眠要求催眠师本身是清醒的，能完全操控自己和患者，而上次，我是被你用摄心术控制了才跟你同时回到唐朝。说真的，我现在都心有余悸……”

　　周易也摇头，笑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你对我施用催眠术时的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反抗吧。”

　　肖恩眼睛发亮：“看，周先生，您在无心的情况下，都能用摄心术将我这受过专门反催眠训练的人催眠，如果您有意为之的话——”

　　周易淡然道：“摄心术，不能随便使用的，一是极消耗施术者的心神，二是容易对被施术者的心神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一旦控制不当，或遇到某些突发事件，两个人可能都会精神错乱。”

　　肖恩盯着周易，说：“我想，周先生这样的高手，一定能收放自如。”

　　这句得体的恭维并未让周易神色起什么变化。周易指着那两张大椅子说：“催眠师和被催眠者同时戴上这些触手，这样，催眠师就能通过被催眠者的语言和脑电波感受到被催眠者所在的场景，对么？”

　　肖恩伸出大拇指，说：“周先生的感知推理能力超强，如果你能加入公司的研发团队的话——”

　　周易摇头，说：“抱歉肖恩医生，这件事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肖恩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点点头，说：“我知道，中国的各种绝技，都是父子师徒之间单线传承，门规森严。此事容后再议。先进行实践要紧。”

　　肖恩在dos状态下不断输入各种英文命令，等他的手一停，大液晶屏幕随之一黑，然后，出现一个巨大的门，门上画着十字架和两个旋转着的骷髅头。肖恩示意周易在外边的一张大椅子上坐下。然后从白大褂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椅子上的上千个白色触手，自动连接到周易的头上和身上。肖恩也坐到了靠紧计算机服务器的那张大椅子上，这时，他腰间的手机突然响了。肖恩有些恼怒地把遥控器塞进上衣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按了接听键，怒气冲冲地说：“小萧，我不是告诉你不许任何人打扰吗！”

　　周易可以清晰地听见手机那头萧钿珍怯怯的声音：“可是，您也吩咐过，您的四个vip客人，就算半夜来，也要叫醒您……”

　　肖恩平静了一下情绪，问：“来的是几号？”

　　萧钿珍回答：“二号。”

　　肖恩深吸一口气，说：“先安排客人到贵宾诊室等我，我十分钟后就到。”然后他掏出遥控器，让周易身上的触手脱离，周易起身。肖恩摊了摊手，说：“十分抱歉周先生，我来了极重要的客人，我们的试验只能等到下次再约时间了。”

　　周易很宽和地一笑，说：“我理解，您职责在身，咱们的事情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