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只对我笑
今日的侯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风声鹤唳。
小妹牵着傅明聪肥嘟嘟的小手,信步走在回廊上,时不时有奴婢私下里聊天的声音传来。
“听说了嘛,大小姐昨晚在祠堂和太子殿下……”
果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祠堂里唯一的目击者被傅德清当场杀害,傅明月和容谨在祠堂苟合之事,还是在侯府里传开了。
不过,下一刻。小妹就听到大夫人谢琴,命人将那两个嚼舌根的小丫头,乱棍打死。
“嗯?聪儿?”忽而,掌心里的小手掌似是挣扎了一下,将小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她疑惑出声。
“四姐姐,今日陪聪儿玩,不许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小妹失笑,她走神得那么明显吗?连个六岁的奶娃都能够感觉到,看来真是大意了。
衣袖被扯动了几下,她低头,只见小家伙已经张开双臂。
“聪儿,今日我们去郊外放风筝,要走许多路,你看四姐姐这细胳膊细腿。实在是抱不动聪儿的。”哎呦,这小家伙实在太粘人,尤其是沾上她身子就不肯下来,小妹可不敢再随手抱孩子了。
言语间,小妹刻意避开去孩童失望的小眼神,径自迈开步子往已经停放妥当的马车钻了进去。
傅明聪迈着小短腿,嘴里嘟囔着什么,那双纯净无暇的眼眸,早已覆盖上了一层意味不明的迷雾。
“你,过去将小少爷抱上来。”
少女清脆的音调传来,傅明聪眼眸中的迷雾迅疾散开,在下人殷勤凑上来时,糯声糯气地道:“我自己会上去,不要你们!”
车厢里,小妹已经端坐,听着外头孩子似是气恼的话音,嘴角不由自主地扯了扯,呢喃:“到底是孩子,喜欢不喜欢都直接地表现在脸上,根本就不需要费心去猜。”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路顺利的出了城。
中途,小妹让车夫在卖纸鸢的摊贩停下来,自己独自下车挑选。
两世为人,她从未有过童年,即便是市井街头孩童都曾玩过的纸鸢,小妹也不曾触碰过。
说实在,现在她还真有些心虚。
就在她打算,趁着买纸鸢的空档,跟摊贩请教下如何才能把纸鸢放上天空,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妹。”
是容祀。
这个温柔暖心的声音。早已经深深地印入了心里,小妹抓着纸鸢的手,不由僵硬了片刻。
“姑娘,你的眼光真好,这只纸鸢是小人摊上最好的。保证能飞得又高又远……”
小妹假装没有听见容祀子在喊她,故意装出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巧笑嫣兮道:“那就这只了,老板多少钱?”
“破茧成蝶能飞多远,依祀看。这只凤求凰才能振翅高飞,扶摇九万里。”
手里的七彩蝴蝶纸鸢徒然被夺走,小妹手心里硬得被塞进了一只勾勒着凤与凰相互依偎画面的纸鸢,她白皙的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一抹尴尬的神色。
“不是要放风筝吗?再晚。风就停了。”
不等小妹出口拒绝,她手腕已经被牢牢地攥住,身子直接被一股执拗的力道带着走。
“放开我的四姐姐!”
自从那日,小妹说了违心之话,伤了容祀,她心里一直都挺愧疚的。
本以为,像容祀这样出身皇天贵胄的男子,在经历了那样的不堪之后,定然不会再回头的。
心思流转间,小妹灵巧地扭动手腕,趁着容祀愣神的空档,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这小屁孩是谁?”
“坏蛋,你才是小屁孩!”
人头攒动的街头,一个周身散发着贵气风流的俊美公子,跟一个粉雕玉琢的六岁奶娃娃斗嘴。实在是让小妹觉得很头大。
这年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想到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小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只能硬着头皮道:“景行,我和聪儿要去郊外放风筝,你若是得空,便一起来吧。”
话音落下,小妹也不管容祀什么表情,直接弯腰,将满脸怒意的小奶娃捞入怀里,干脆利落地钻进了马车。
车夫二话不说,立刻打马前行。
车轱辘平稳地行驶在青石板路面上,小妹坐稳后。素手挑开车帘,余光扫向外面,只见一道熟悉的天青色身影脊背挺直地端坐在骏马之上,静静地跟侯府马车并驾同行。
“不许看!”
突的,车帘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打落。
小妹诧异地转头,眼前一张稚嫩的脸蛋,正近在咫尺,两人几乎要面贴面了。
身体猛地朝后退了步,脑袋磕碰到了车厢壁,小妹吃痛地蹙眉。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小妹,你没事吧?”
外头,容祀温柔的关切声传来,小妹心头为之一暖。
几乎是同时,她习惯性地开口:“景行……”
“四姐姐是聪儿的,不要你管!”
小家伙霸道的出声,让小妹始料未及,脸色不由沉了沉:“聪儿,外面的哥哥是四姐姐的朋友,你不许再胡闹。”
“四姐姐。你凶聪儿,呜呜……”
容祀打马在外面跟着,清楚地将车厢里的少女和孩童对话听得分明,两日来,萦绕在心口的阴霾,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利落的翻身,双脚稳稳地落马车头,冲着接车的车夫使了个警告神色,示意他赶紧滚蛋。
而容祀就径自夺过缰绳,当成了赶车的车夫。
小妹被聪儿无赖的行径吃得死死的。一点招架能力的没有,并非她看不出小孩子的心思,恰恰相反,她就是很明白眼前的六岁稚童心中所想,才会任由他任性胡来。
六岁,依稀记得她的六岁,娘亲病重缠绵卧榻。
而她在这样生机勃勃的盛夏,要一个人冒险进入深山老林,去给娘亲采草药,一路凶险几乎九死一生……
“四姐姐。”
胳膊被人抱住。一股肉团亲昵地贴近身侧,将小妹从哀伤的情绪中拉出来。
看着跟自己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小妹内心满是纠结——不知道今日的亲近,究竟是对还是错?
“聪儿,如果有一天,四姐姐不能再对聪儿笑了,聪儿会如何?”
话音落下,傅明聪稚嫩的脸上神情渐渐严肃,羽睫眨巴的瞬间,眼中纯净的气息已经在几不可查地收敛。
他依旧是稚嫩的孩提。歪着脑袋,一副不谙世事的单纯模样,软糯糯道:“四姐姐,不对聪儿笑,难道要对外面的坏蛋笑?”
“咳咳……”孩子毕竟是孩子,自然不明白她的话,罢了罢了。
压下心底的纷扰,少女脸上终是重新覆上了温柔的笑意,抬手要去揉小家伙的脑袋。
结果,手伸过去,却是落了个空。
傅明聪眼眸里掠过一丝意味不明,软糯的语调里透露出不符合他年龄般的老成:“四姐姐,从今往后,你只能对聪儿笑的!”
对面孩童霸道的宣言,让小妹微楞,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咦……”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从外面撩开,明亮的光线射进车厢内,小妹眼睛不由眯了眯。
“咱们到地方了。”
“车夫呢?”小妹看着坐在车头的居然是容祀,忍不住问。
“四姐姐,陪聪儿放风筝。”
眼前。突然闯入一道软乎乎的糯米团子,直接将容祀和小妹之间的对视隔开。
小妹满脸地无奈,想着也许这样肆意玩耍的日子,错过了就永远都不再,便也不再纠结,任由小家伙牵扯着她的衣裙,往车厢外头走。
容祀望着那道在草场上,无忧无虑欢快奔跑的少女,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